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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黛玉丧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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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走过去,蹲下身,轻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女孩抬起头,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脸。

邢悦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才六岁,眉眼尚未长开,可已经能看出未来的绝色。皮肤白得像雪,没有一丝血色。眉毛细细的,像远山含黛。眼睛很大,眼眶红肿,可那瞳仁却黑得像最深的夜,清凌凌的,像含着一汪水。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眼神——不是六岁孩童该有的天真,而是一种早熟的、洞悉一切的悲凉。

黛玉。

林黛玉。

那个在原着中,用一生眼泪还债的女孩,真的站在了她面前。

贾琏牵着她的手,走到贾母面前:“表妹,这是外祖母。”

黛玉跪下,磕了个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黛玉……拜见外祖母。”

那声音糯糯的,带着江南口音,好听极了,也凄凉极了。

贾母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我的儿……你受苦了……外祖母在这儿……外祖母疼你……”

黛玉被抱在怀里,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眼神,让邢悦想起初入贾府时的自己——陌生,惶恐,不知所措。

拜见过贾母,又拜见贾赦、贾政、王夫人。轮到邢悦时,黛玉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拜见大舅母。”

邢悦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声道:“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舅母。”

黛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一丝探究,最后化为浅浅的感激:“谢大舅母。”

她的手真的很凉,像冰块。邢悦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暖传给她一些。

接下来是李纨、王熙凤。黛玉一一拜见,礼数周全,可那疏离感,谁都感觉得到。

这孩子,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壳很薄,一碰就碎,可她还是固执地裹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当夜,贾敏的灵柩停在祠堂,明日下葬。黛玉被安排在贾母屋里的碧纱橱,和贾母睡在一处——老太太不放心,非要亲自照顾外孙女。

邢悦回到东院时,天已经黑了。贾赦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问:“见到那孩子了?”

“见到了。”邢悦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六岁,可那眼神……不像个孩子。”

“丧母之痛,哪是孩子能承受的。”贾赦叹道,“琏儿说,在扬州那几日,黛玉几乎没怎么说话。白天守着灵,晚上就坐在窗前发呆。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她就摇头。那样子……看着都心疼。”

邢悦没说话。

她想起原着里,黛玉进贾府后的日子。步步小心,处处留神,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那么一个灵秀的女孩,最后却在贾府耗尽了一生。

“悦儿,”贾赦握住她的手,“那孩子命苦,往后……咱们多照应些。”

“我会的。”邢悦点头,声音很轻,“只要她在贾府一日,我就会护着她一日。”

不为别的,只为那份同病相怜——都是寄人篱下,都是步步惊心。

第二日,贾敏下葬。

那日天色阴沉,飘着小雪。送葬的队伍很长,白幡如林,纸钱漫天。黛玉穿着孝衣,由贾琏牵着,走在队伍最前面。她太小了,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像要飘走。

邢悦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那么瘦,那么小,却要承受那么大的悲痛。

下葬毕,众人回府。黛玉被贾母带回荣庆堂,说是要亲自照顾。邢悦本想跟过去看看,却被王熙凤叫住了。

“母亲,”王熙凤笑容满面,“黛玉表妹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些见面礼?我那儿有对珍珠耳坠,水头极好,正好给表妹戴。”

邢悦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黛玉在孝期,不能戴首饰。你若有心,送些笔墨纸砚就好。那孩子爱读书。”

王熙凤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母亲说得是,是媳妇考虑不周了。那就送一套文房四宝,再送几匹素净的料子,给表妹做衣裳。”

“你看着办吧。”邢悦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熙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个婆婆,对谁都和和气气,可那和气里,总隔着一层。对李纨是真心实意的照顾,对黛玉也是真心实意的怜惜,唯独对她……客气而疏离。

她咬了咬唇,转身往荣庆堂去。

无论如何,她得在黛玉面前留个好印象。那孩子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讨好了她,就等于讨好了老太太。

荣庆堂里,黛玉正坐在贾母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参汤。贾母怜爱地看着她,一勺一勺地喂。

“好孩子,多喝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黛玉乖顺地喝着,眼神却飘向窗外。窗外雪花飘舞,像她离开扬州那日的雪。

她想娘了。

很想很想。

眼泪又涌上来,她低下头,不让外祖母看见。

王熙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心里一动,走上前,柔声道:“表妹,我是你琏二哥哥的妻子,你叫我凤姐姐就好。”

黛玉抬起头,看着这个明艳的少妇,轻轻唤了声:“凤姐姐。”

“哎。”王熙凤笑着应了,从平儿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几匹料子。等你出了孝期,姐姐再给你打首饰。”

黛玉接过,低声道:“谢凤姐姐。”

“不谢不谢。”王熙凤在她身边坐下,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姐姐。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跟姐姐说。”

她说得热络,可黛玉只是垂着眼,轻轻点头。

那疏离感,让王熙凤有些讪讪。她又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从荣庆堂出来,她碰上了邢悦。邢悦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正要进去。

“母亲也来看表妹?”王熙凤笑道。

“嗯。”邢悦点点头,“给她送些安神的香囊。这孩子夜里怕睡不好。”

王熙凤看着那个朴素的包裹,心里有些不屑——几包香囊,也值得亲自送来?

可她面上不显,笑道:“母亲真是细心。那媳妇不打扰了。”

邢悦看着她走远,这才掀帘进去。

屋里,黛玉已经喝完参汤,正靠在贾母怀里,听老太太讲故事。见邢悦进来,她坐直身子,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大舅母。”

“好孩子,别拘礼。”邢悦在她身边坐下,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个小巧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这是安神的香囊,晚上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黛玉接过,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有菊花的味道。”

“是,加了干菊花。”邢悦笑了,“你喜欢菊花?”

“娘喜欢。”黛玉低声道,“扬州家里种了好多菊花,秋天的时候,满园子都是香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的悲伤又涌上来。邢悦心里一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春天来了,舅母也在你院子里种些菊花。到时候,你就能闻到家乡的味道了。”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光。

“谢谢舅母。”

那声“谢谢”,说得很轻,却带着温度。

邢悦笑了:“不谢。你好好歇着,舅母明日再来看你。”

从荣庆堂出来,雪已经停了。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给雪地镀上了一层金色。

邢悦慢慢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黛玉来了。

那个在前世,用一生眼泪还债的女孩,真的来了。

她能改变这个女孩的命运吗?

她不知道。

但她会尽力。

至少,让她在贾府的日子,少些眼泪,多些温暖。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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