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李纨处境·大婚(1/2)
贾兰满百日那日,李纨搬出了西院正房。
那是腊月里一个阴沉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她只带了两个箱笼——一箱是自己的衣裳,一箱是贾兰的襁褓尿布,由琥珀和另一个小丫鬟抱着,主仆三人静悄悄地穿过游廊,往后头一处僻静小院去。
那院子原是老姨奶奶住的,老姨奶奶前年去了,便一直空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冬日里叶子枯黄了,在风里簌簌地响,更添萧索。
王夫人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走,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周瑞家的在一旁劝:“太太,让大奶奶静一静也好。那边院子虽小,可清净,适合养孩子。”
李纨知道婆婆的意思。珠哥儿走了,她这个寡妇住在正院,日日触景生情,对身子不好。搬出来,眼不见为净,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可心里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像被挖去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
新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邢悦早几日就派人来打扫过,窗纸换了新的,炕烧得暖烘烘的,连被褥都备了两套,一套青缎面,一套素棉布面。
“大奶奶看看还有什么缺的?”王善保家的亲自过来张罗,“我们太太说了,您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李纨摇摇头,轻声道:“替我谢谢大伯母,已经够周全了。”
她在屋里慢慢走着。正房一间做卧室,一间做起居,一间空着,打算等贾兰大了做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贾珠生前喜欢的。画上题着两句诗: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久到琥珀以为她又哭了,可她没有。眼泪早就流干了,如今只剩这副躯壳,一日一日地挨着。
日子就这样过着。
深居简出,晨昏定省之外,几乎不出院门。每日早起,给贾兰喂奶,换尿布,然后自己做针线。给贾兰做小衣裳,一件又一件,从冬天的棉袄到春天的夹衫,针脚细密,像是要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念想,都缝进那一针一线里。
偶尔王夫人过来看看孙子,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眼圈红红地走了。偶尔邢悦过来,带些新鲜的瓜果,或是柔软的布料,坐的时间长些,说些家常话。
“纨儿,你不能总闷在屋里。”这日邢悦来,见她又在做针线,叹道,“出去走走,园子里梅花开了,好看得很。”
李纨摇摇头,手下不停:“外头冷,兰儿受不住。”
“那让琮儿和瑶儿来陪你。”邢悦道,“两个孩子整日里疯跑,让他们来你这儿静静心,你也有人说话。”
李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日,贾琮和贾瑶就来了。
贾琮如今九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可进了这院子,竟也规矩起来。他坐在小杌子上,看李纨做针线,好奇地问:“纨姐姐,你绣的是什么?”
“是兰草。”李纨把绣绷给他看,“给你兰弟弟绣的肚兜。”
“真好看。”贾琮歪着头看,“我能学吗?”
李纨笑了:“男孩子学这个做什么?你该去读书。”
“我读了的。”贾琮道,“先生夸我字写得好。纨姐姐,我写给你看。”
他让琥珀拿来纸笔,端端正正写了几个大字:芝兰玉树。
李纨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热了。她别过脸,缓了缓,才道:“写得真好。你兰弟弟长大了,也要像琮哥哥一样,好好读书。”
贾瑶才五岁,正是活泼的年纪。她不怕生,围着李纨转,一会儿要看贾兰,一会儿要摸绣花,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雀儿。李纨不嫌烦,耐心地陪着她,给她讲些简单的故事。
这院子,终于有了些人气。
邢悦每隔几日就让孩子们来,有时还让厨房送些点心来。都是些软和易克化的,山药糕、栗子酥、桂花糖藕,说是给孩子们吃,可分量总是多些,明显是留给李纨的。
李纨心里明白,也不说破,只是更感激了。
转眼开春,贾兰半岁了。
这孩子生来体弱,虽然精心养着,可还是常生病。咳嗽、发热、拉肚子,一波接一波。李纨整夜整夜地守着,眼睛熬得通红。
这日贾兰又发热,小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来。李纨急得不行,让人去请太医。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可药灌下去,烧就是退不下来。
“大奶奶,”太医斟酌着词句,“小公子先天不足,身子虚,这种反复发热......怕是要精心调养,急不得。”
李纨的心沉了下去。
先天不足。
这四个字像诅咒,悬在儿子头上。
太医走后,她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贾兰,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像浓墨,一点点吞噬着光明,也吞噬着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珠哥儿......”她喃喃道,“我该怎么办......我护不住我们的孩子......”
正绝望间,外头传来脚步声。琥珀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小锦盒:“大奶奶,东院那边送东西来了。”
李纨茫然地抬起头。
琥珀打开锦盒,里头是个白玉小瓶,瓶身温润,贴着张纸条。纸条上是邢悦的字迹,工工整整:
“纨儿:此乃早年所得【幼儿固本丹】,对小儿体虚有奇效。每次半丸,温水化开,三日一次。勿问来历,放心用。”
李纨盯着那纸条,又看看那玉瓶,手指微微发抖。
“大奶奶......”琥珀迟疑道,“这药......”
“拿来。”李纨伸出手,声音坚定。
她不管这药是什么来历,不管会不会有问题。如今贾兰命在旦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试。
药丸是褐色的,香气清雅。她用温水化了半丸,一点点喂给贾兰。孩子烧得迷糊,本能地吞咽着。
一夜无眠。
李纨抱着贾兰,眼睛盯着儿子的脸,一刻不敢闭。寅时初刻,她摸了摸贾兰的额头——烧退了。
真的退了。
她不敢相信,又摸了摸脸颊、脖颈,确实不烫了。贾兰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小脸红润了些。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孩子脸上。
贾兰动了动,睁开眼睛,黑亮的眸子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照亮了这个阴冷的清晨。
三日后,李纨带着贾兰去东院道谢。
邢悦正在给贾璋喂饭,见她来了,笑道:“纨儿来了,坐。兰哥儿看起来精神多了。”
李纨跪下,深深磕了个头。
“大伯母......”她声音哽咽,“兰儿的命,是您救的。这份恩情,纨儿铭记在心。”
邢悦忙扶起她:“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兰哥儿是我侄孙,我疼他是应当的。”
她看着李纨憔悴的脸,轻声道:“纨儿,你要好好的。为了兰哥儿,你得撑住。”
李纨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这一次,是感激的泪。
从东院出来,李纨抱着贾兰,走在回院的路上。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墙角的竹丛里,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原来冬天真的过去了。
春天来了。
次年九月,秋高气爽。
荣国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内院,连园子里的树木都系上了红绸花。下人们穿着新衣,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笑——大少爷娶亲,是府里的大事,每个人都有赏钱拿。
王熙凤的嫁妆,早在三天前就开始往贾府送了。
那真是十里红妆,轰动全城。
头一抬是御赐的如意,第二抬是赤金镶宝石的头面,第三抬是江南织造的云锦......家具、摆设、衣裳、首饰,足足一百二十八抬,从王府抬到贾府,浩浩荡荡,走了整整一条街。看热闹的人挤在道路两旁,啧啧称奇。
“这王家的女儿,真是富贵啊!”
“听说新娘子才十六岁,貌美如花,又精明能干,贾府娶了这样的媳妇,真是福气!”
“可不是嘛,贾家大少爷是举人,明年就要考进士了,小两口真是郎才女貌......”
议论声传入东院,邢悦正帮着贾琏整理吉服。
大红的喜服,绣着金线蟒纹,穿在贾琏身上,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非凡。可他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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