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尴尬人”的名号(2/2)
王善保家的精神一振,这是太太要开始理事了?她忙打起精神,回道:“回太太,咱们从家里带来的,连上奴婢,统共也就四个陪房。除了奴婢在太太身边伺候,奴婢那口子王善保,如今在外院马房里混个差事,管着几匹马,也说不上什么话。还有一个是太太您带来的小丫头,叫小吉祥,如今在院子里做三等丫鬟,洒扫庭院。另一个是粗使的婆子,姓李,在厨房帮闲,也递不上什么话。”
邢悦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意外。前世也是如此,她带来的陪房人手少,且都不在关键位置,在这府里如同无根的浮萍,使唤不动别人,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府里分派过来的下人呢?都是什么情形?”她又问。
“这……”王善保家的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府里分派过来的,有一个管事嬷嬷,姓费,据说是早年伺候过先老太太的,有些体面,如今管着咱们院里的器物份例。还有一个大丫鬟,叫秋桐,模样生得齐整,性子也……有几分掐尖要强,原是老爷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前几日才拨过来。另外还有两个二等丫鬟,春桃、夏杏,并几个粗使的小丫头和婆子。”
王善保家的顿了顿,补充道:“那费嬷嬷,看着对谁都笑呵呵的,实则滑溜得很。秋桐那丫头,仗着曾在老爷跟前伺候过,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对奴婢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春桃、夏杏看着倒还本分,但也不知根底。”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单薄。除了一个心思不明的王善保家的,她几乎无人可用。费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关系盘根错节。秋桐明显是贾赦那边过来的,心思活络。其他下人,多是看风向的墙头草。
若按前世的性子,此刻只怕早已心急如焚,想着如何拉拢人心,如何树立威信。但现在的邢悦,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意。
“我知道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平和,“眼下我们初来乍到,人事不清,多说多错,多做多错。”
王善保家的抬眼看着她,有些不解。
邢悦的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一株老梅树虬枝盘结,尚未到开花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孤峭。她缓缓道:“这府里,水深得很。我们根基浅,贸然伸手,只怕捞不到鱼,反而会湿了衣裳,甚至……淹着自己。”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善保家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既然动不如静,那便先静观其变。从今日起,咱们院里,一切循旧例。份例该领的领,该发的发,不克扣,也不多赏。下人们的差事,原先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只要不出大错,便由着他们去。”
王善保家的听得有些发愣:“太太的意思是……咱们就……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管?”
“管?”邢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拿什么管?用邢家的名头,还是用我这位新太太的威风?” 她摇了摇头,“无为而治,未必不是良策。至少,不会给人留下把柄,也不会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熟悉环境,需要时间观察每一个人,更需要时间……等待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契机。在这之前,低调、蛰伏、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那……若是有人欺到头上……”王善保家的还是有些不服,也有些不甘。她跟着新太太进来,是想着鸡犬升天的,若太太一味隐忍,她们这些陪房的日子岂不更难熬?
邢悦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心思。“若是有人明着坏了规矩,自然按规矩办。但若是些口舌是非、眉眼高低……”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便只当是耳旁风罢了。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王善保家的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终于彻底明白,这位太太并非懦弱,而是有着自己的盘算和定力。她连忙低下头:“是,奴婢明白了,一切都听太太的。”
邢悦沉吟片刻,做出了她入主东院后的第一个明确指令:“你去传我的话,从即日起,咱们院里的人,无事不得随意出院门闲逛,更不得与别院的人嚼舌根、传闲话。若有违者,一经发现,绝不轻饶。”
她要将这东院,暂时变成一个信息上的孤岛,一个行为上的禁区。外面风雨再大,只要关紧门户,至少能得一时的清净。
“紧闭院门,非召不得随意出入。”邢悦最后强调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王善保家的心神一凛,连忙应下:“是,太太!奴婢这就去吩咐!”
看着王善保家的退出去的背影,邢悦缓缓靠回引枕上,轻轻合上了眼睛。
“尴尬人”……这名号,她领受了。
在这座繁华似锦、暗流汹涌的荣国府,她这个“尴尬人”,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觉得她尴尬,她便安安分外地待在这尴尬的位置上,不争不闹,不显不露。
她倒要看看,一个无欲无求、低调到近乎隐形的“笨夫人”,在这盘根错节的豪门大宅里,究竟能活出怎样一条不同的路来。
窗外的日光渐渐挪移,在炕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内似乎真的安静了许多,那些隐约的嘈杂和人声,仿佛都被那扇无形的“门”隔绝在了外面。
邢悦就在这一片刻意营造出的、略带冷清的安静中,静静地思索着,等待着。她的躺赢之路,从承认并利用“尴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