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暮训（下）（2/2）

将残存的意志和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力气，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灌注到那早已撕裂的腰腹和如同灌满铅汞的双腿之中！榨取着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潜能！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凶狠，拼尽性命向前死命一顶！其他孩子也被这绝望中爆发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狠劲所感染，嘶吼着压上源自意志深渊的最后力量。“嘎吱——！！！”沉重的石碾似乎被这最后的、带着血性的合力所撼动，竟顽强地向上逆着滑势滚动了半尺！硬生生打破了那致命的平衡！

“好！稳住！别松劲！平台就在眼前了！”华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的赞许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一只大手已经虚按在石碾侧面，身体重心下沉，肌肉贲张，做好了随时发力干预稳住石碾的准备。最终，在五人拼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嘶吼和全身骨骼都在呻吟的颤抖中，沉重的石碾终于一寸寸、极其艰难地滚上了坡顶那方小小的平坦平台。

“噗通！”“噗通！”… 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五个孩子如同五滩彻底融化的烂泥，毫无声息地瘫倒在平台边缘的沙地上。

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消失，只剩下胸膛如同破败风箱般发出拉锯般的剧烈喘息。罗修尘仰面朝天，视线彻底被汗水、泪水和黑暗模糊，全身的肌肉不再仅仅是颤抖，而是陷入了持续性的、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痉挛。连续两次超越极限的残酷压榨，让这具六岁的幼小身躯彻底崩溃了。

只留下无尽的空虚和骨髓深处隐隐的灼痛。

朱力峰站在坡底，暮色为他高大冷硬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沉重的剪影。他那锐利如鹰隼、穿透力极强的目光，穿透渐渐浓稠的暮霭，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坡顶那个蜷缩着的、青黑色头发、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的小小身影。

刚才罗修尘在身体早已透支崩溃、濒临解体的边缘，再次爆发出的那股近乎原始野兽般的、带着血腥味的凶狠意志，以及在剧痛、恐惧和极致疲惫中，依旧能被他强行凝聚、调动起来，成为打破死亡僵局关键的腰腹核心力量，一丝不落地落入了朱力峰冰冷的眼底。他看到的不是神力，而是在绝境熔炉中反复淬炼、一次比一次更显锋芒的意志与对核心力量的掌控。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彻底吞噬，演武场上只剩下如同被战火彻底犁过一般的惨烈景象。

痛苦的呻吟、压抑到极致的啜泣、粗重得仿佛要将肺叶撕裂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沙坑里，还瘫倒着几组未能完成任务的南区少年，如同濒死的困兽般，绝望地搂抱着冰冷的石碾。

朱力峰那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铁的声音，穿透了这片绝望的暮色，狠狠砸在每一个瘫倒的灵魂上：“都给老子记住！记住今天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这点油水！记住这生不如死的滋味！记住你们离‘武徒’那道门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废物就是废物，装死也变不成好汉！明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酷的、近乎期待的宣告，“只会比今天更他娘的难熬！都给老子滚回去！像填鸭一样塞饱肚子！像死猪一样睡死过去！明天早上，老子要看到一群还能喘着气站直的活人！谁他娘的爬不起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尸横遍野般的场地，最后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坡顶那个小小的、痉挛着的身影上，留下令人窒息的冰冷威胁，“…就永远给老子消失！演武场，不收真死人！更他娘的不收装死的废物孬种！”

罗修尘躺在冰冷刺骨的沙地上，身体仿佛已经彻底碎裂、溶解，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麻木。晨练撕裂的腰腹，傍晚压垮的肩膀，透支的四肢，石碾回滚时那冰冷的死亡恐惧，以及这最后推碾带来的彻底崩溃和解体感…还有朱力峰那如同附骨之蛆、冰冷刺骨、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审视目光…所有的痛苦和压力，早已超出了这具六岁身躯所能承载的极限阈值。

他挣扎着…每一次试图挪动身体，都带来全身骨骼和肌肉如同被寸寸碾碎的尖锐抗议，仿佛下一秒这具躯壳就会彻底散架。

他用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臂，支撑起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躯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身体摇晃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彻底吞噬。

他汇入那些同样如同行尸走肉般、在沉沉暮色中蹒跚挪动的幼小身影里。

那青黑色的头发在冰冷的夜风中无力地飘拂，但在他低垂的、被汗水和疲惫彻底浸透的眼帘之下，在那片被无边痛苦、恐惧和麻木淹没的漆黑瞳孔最深处，一点名为“不屈”的星火，尽管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在倔强地、无声地燃烧着，对抗着这无边的黑暗与沉重。

暮色熔炉的第一次煅烧，已将这幼小的身躯熔炼到了解体的边缘，却未能熔灭那一点源自灵魂深处的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