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庙檐血洗旧灯痕(2/2)
“她……她早就在谋划清除江南抗元势力……”文逸飞涕泪横流,
“神机门只是开始……下一个目标是止戈坪……她……她在等二月初二的盟会……”
庙外突然炸响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陈潜望向门外如注的雨帘,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若文逸飞所言非虚,那么楚飞他们正踏入致命陷阱。
阿篱突然轻咳一声,引来众人目光。
她肩头伤口已结出淡粉色新肉,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文……文二哥……”
她这声称呼让文逸飞浑身一震,“如烟姐姐……不,如烟为何要这么做?”
文逸飞眼神涣散:“她……她恨……恨所有汉人……她爹是当年崖山海战的宋将……她娘被元兵……她从小被潜龙卫收养……被训练成最锋利的刀……
贺兰雪冷笑:”好个忠孝两全的如烟大人。“
暴雨拍打着庙顶的瓦片,如同万千鬼手在抓挠。
陈潜走到文逸飞面前蹲下,声音平静得可怕:“神机门那晚,你亲手杀了多少人?”
文逸飞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我?我杀了诸葛大哥……对,就是我……我从背后捅的他……他转身时眼睛瞪得那么大……”
他神经质地比划着,“诸葛大哥……诸葛大哥到死都不相信是我……”
陈潜凝视着文逸飞癫狂扭曲的面容,心中如怒涛翻涌。
八年前神机门初遇时,这位文二哥是何等儒雅从容?
羽扇轻摇间,便能将敌阵剖析得纤毫毕现。
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在血泪中翻滚哀嚎。
他忽然想起那年盛夏,自己初入神机门时,文逸飞执笔在宣纸上勾画阵图的模样。
狼毫在灯下闪着微光,笔走龙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那时诸葛门主常说:“文二弟的阵法,便是千军万马也闯不破。”
“够了!”阿篱突然喝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
她胸口剧烈起伏,刚刚恢复血色的脸庞又变得苍白,“文二哥……你……你怎么能……”
文逸飞匍匐着去抱阿篱的脚:“阿篱妹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如烟说只要按她说的做……她便嫁给我……她……她……”
文逸飞忽然疯狂的磕着地砖,“诸葛大哥……杨四弟……我畜生不如啊!”
陈潜的剑尖抵上他咽喉。
文逸飞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脖子往剑锋上蹭:“那夜我带路走的是……是密道!杨展武守正门……他信任我啊!”
他癫狂地大笑,口水混着血沫往下淌,“如烟……如烟那贱人骗我!她说只抓诸葛易一人……”
剑尖微微发颤。陈潜惊觉自己竟在犹豫——对这个叛徒,竟还存着半分旧情?
喉头忽如火烧,他想起杨展武至死圆睁的双眼,想起城门上那颗永不瞑目的头颅。
手腕一沉,剑锋已割破文逸飞咽喉皮肤。
“大哥哥!”阿篱的呼唤像一泓清泉浇在心头。
陈潜剑势微滞,余光瞥见她月白衫子被雨水溅湿,贴在单薄肩头,衬得那抹新愈的伤痕愈发刺目。
阿篱轻轻按住陈潜握剑的手,眼中满溢着清澈而深沉的哀悯。
“他……”阿篱声音轻得像柳絮,“已经疯了。”
目光落在文逸飞污浊的衣襟上,那里沾着干涸的血迹与泪渍。
恍惚间又看见当年谷中,文二哥教她辨认星斗时,袖口沾到的夜露与竹叶清香。
陈潜手臂肌肉绷紧如铁。
庙外雨幕中,隐约传来当年杨展武教他练枪时的喝彩:“好小子!这招‘青龙出水使得漂亮!”
往昔笑声与眼前血腥重叠,握剑的指节咯咯作响。
阿篱指尖轻轻摩挲他腕间暴起的青筋。
这个总把伤痛藏在沉默里的男人,此刻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忽然明白,比起杀人,更折磨他的是斩断那份兄弟情谊。
“让我来。”她突然说。
陈潜愕然转头,目光与她平静如湖水的眼眸相撞。
那双眼中不见一丝软弱,唯有历经沧桑后的坚定决绝。
正如八年前在潮州府城,她独自面对三个无影蝠,以稚嫩的肩膀毅然扛起杀敌救人的重任。
文逸飞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喷在青砖上。
他仰头望着阿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小阿篱……你还记得……那年七夕……我帮你扎的兔子灯么?”
阿篱身形微晃。
记忆中的文二哥举着竹篾,在灯笼上细细描画。火光透过宣纸,将玉兔捣药的剪影投满回廊。
如今那双手沾满同袍鲜血,却还记得这般微末往事。
陈潜看着阿篱颤抖的睫毛,心头蓦地一软。
他又何尝不知这丫头最是念旧?当年在药庐,她甚至对死去的小动物都要埋土立碑。
然而如今……
“交给我。”他沉声道,左手轻轻将她往后揽。
触到她后背嶙峋的肩胛骨,才惊觉这丫头又瘦了。这些日子颠沛流离,她肩上压着的何尝比自己少?
阿篱却固执地上前半步。
“文二哥,”她声音很轻,“杨四哥临走前……可有什么话?”
文逸飞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他骂我畜生!用那双枪.……”
话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仿佛又看见杨展武浴血奋战的身影,“但他……但他最后说的是……”
陈潜的剑“铛”地落地。他看见阿篱眼中的水光,也看见文逸飞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
这一声“二哥”,终究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弯腰拾剑时,忽听贺兰雪冷笑:“妇人之仁!”
绯红身影掠过,文逸飞咽喉已多了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贺兰雪甩去指尖血珠,凤目斜睨二人:“报仇就要有报仇的样子。”
她踢了踢文逸飞尚未僵硬的尸体,“这厮方才想说谎。”
阿篱望着文逸飞凝固在脸上的惊愕,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想起那夜在总管府窗外,听到的癫狂忏悔。或许死亡对这个活在炼狱里的灵魂,反而是解脱?
陈潜默默收剑归鞘。
雨水顺着庙檐哗哗流下,在地上汇成蜿蜒小溪。
他忽然明白自己愤怒的根源——不是文逸飞的背叛,而是那个曾与他们把酒言欢的二哥,早已死在欲望里。
如今杀的,不过是个顶着旧日皮囊的鬼魅。
片刻之后,雨也逐渐停歇。
贺兰雪走到庙门边,望向渐渐放晴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头,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下次见面,我要看到你的‘万化归一见血。”
她转身走向庙外,“若到时让我失望……”
余音散在晨风中。
阿篱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绯红,突然冲出门槛:“姐姐保重!”
贺兰雪背影一僵,终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飘回来,轻得几乎听不见:“……蠢丫头。”
陈潜凝视着文逸飞的尸体,突然惊呼道:“糟了!”
他迅速转身,冲向阿篱:“阿篱,你还记得昨晚的纸条吗?”
阿篱身形一顿,急切道:“是啊!我忘了问了。‘初五……粮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潜眉头紧锁,目光在阿篱与文逸飞的尸体间徘徊。“初五,粮船……这定是关键信息。文逸飞虽死,但他的话里或许还藏着线索。”
文渊闻言,蹲在文逸飞的尸体旁,从他怀中摸出一封染血的信笺。展开一看,脸色顿变:“初五子时,粮船过黑石礁……这是……”
“对,这应该就是接下来如烟的计划了。”陈潜接过信笺,快速浏览,“她要在海上截杀景炎帮的船只。”
“景炎帮?”阿篱脸色微变,“难道就是诸葛门主曾提及的那个在福州至潮州海域频繁活动的景炎帮?”
陈潜眉头紧锁,沉声道:“正是如此,这景炎帮乃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抗元势力。然而,他们素来独来独往,从不与其他帮派有任何往来。”
文渊轻敲掌心,手中的折扇发出细微的声响:“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抢在如烟之前,及时通知他们,以便他们能够提前做好应对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