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幽洞悬针照世心(1/2)
半月时光,在风喉洞幽深静谧的岁月里,如石壁缝隙渗下的水滴,无声滑落。
阿篱盘坐于青石蒲团之上,周身霜气流转,已能随心意收放自如。
那靛蓝布衣边缘凝着的薄霜,非但不再刺骨,反似一层清冽的护甲,衬得她眉目愈发沉静如深潭古玉。
贺兰雪立于一旁,绯衣如火,目光却沉凝如冰,审视着阿篱行功时每一丝气机的流转。
半月相处,阿篱那份近乎执拗的纯净与坚韧,如同凿冰的暖泉,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冰封的心防。
她依旧寡言,眉宇间惯有的讥诮与疏离却淡去了几分,偶尔望向阿篱的眼神,复杂难明。
这日午后,洞外蝉鸣聒噪,撕扯着岭南特有的湿热空气。
贺兰雪忽然侧耳倾听片刻,对阿篱道:“你且去洞外等候。山下有人送米粮上来。”
阿篱依言起身,步履轻盈地穿过藤蔓垂挂的石门。
洞外阳光炽烈,刺得她微微眯眼。
她寻了古松下的一块青石坐下,山风拂过,带来草木蒸腾的浓郁气息,也稍稍驱散了洞内浸染的寒意。
约莫一盏茶功夫,崎岖的山径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
阿篱抬眼望去,只见一对中年夫妇正艰难攀援而上。
男子身材敦实,肤色黝黑,左腿微跛,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硬木拐杖,背上负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袋,压得他脊背微弯,汗如雨下。
妇人紧随其后,同样背着一个小些的包袱,一手搀扶着丈夫,另一手不断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她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看路时总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神略显浑浊。
两人行至洞前空地,见到古松下静坐的阿篱,皆是一愣。
男子放下沉重的粗布袋,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脸,才试探着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姑娘……可是洞中仙子的……新弟子?”
阿篱起身,微微颔首,靛蓝头巾下的小脸带着温和的笑意:“大叔大娘辛苦了。姐姐让我在此等候。”
“不敢当不敢当!”男子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朴实的敬畏与感激,“仙子是俺们全家的大恩人!这点活计算啥!”
他放下拐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新米,还有几个扎紧口的布袋,隐约透出盐粒和风干腊肉的香气。
妇人放下包袱,也局促地搓着手,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阿篱的模样:“姑娘生得真俊……跟仙子一样,都是天上的模样……”
阿篱上前一步,想帮忙接过妇人手中的包袱。妇人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使不得使不得!脏了姑娘的手!”
“无妨的。”阿篱声音轻柔,已自然地接过了那包袱,入手颇沉,是些晒干的菌菇和山笋。
她将包袱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块上,目光落在妇人眯起的眼睛上,温声问道:“大娘,您的眼睛……可是看东西模糊不清?”
妇人一怔,随即苦笑着点头:“老毛病了,山里湿气重,年轻时不觉得,这两年越发不行了,看啥都像蒙着一层灰纱……不碍事的,姑娘莫担心。”
阿篱沉吟片刻,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靛蓝小布囊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毫的银针。
她走到妇人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大娘,若不介意,阿篱略通针灸之术,或可一试。您只需仰头,看着那天上的云便好。”
妇人有些手足无措,看向丈夫。
男子眼中也满是惊疑,但看着阿篱清澈真诚的眼眸,又想到洞中那位“面冷心善”的仙子,便对妻子点了点头:“让姑娘试试吧,仙子的妹妹,定是有大本事的。”
妇人依言仰起头。
阿篱指尖拈着银针,动作轻柔迅捷,认准妇人眼周“瞳子髎”、“承泣”几处穴位,银针如蜻蜓点水般刺入,旋即捻动。
她指尖凝着一丝极细微的、源自拈花禅功的温润内息,顺着银针悄然渡入。
妇人只觉得眼周几处穴位传来一阵酸胀麻热之感,原本干涩模糊的视野,竟似被一股暖流冲刷,那层顽固的“灰纱”仿佛被轻轻拂开了一些!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再看向阿篱时,竟能清晰地看到少女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的关切!
“呀!”妇人惊喜地低呼一声,“清……清亮了些!姑娘,你这手真是神了!”
阿篱微微一笑,手下不停,又换了几个穴位施针。
片刻后,她收针退开:“大娘此症乃湿浊蒙窍,兼有气血不畅。今日只是稍作疏通,若想根治,还需后续调理。待会儿我写个简单的方子,大娘按方抓些草药煎服,平日多用温水敷眼,或可缓解。”
妇人心中既欢喜又感激,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男子更是激动,拄着拐杖就要给阿篱跪下:“姑娘大恩!俺们山里人,实在……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阿篱连忙伸手虚扶:“大叔快请起!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目光落在男子微跛的左腿上,“大叔这腿伤……似乎也有些年头了?”
男子叹口气,拍了拍左腿:“是啊,五年前在那边崖上追一头瘸腿的麂子,一脚踩空摔下来,骨头断了,碎渣子扎进肉里。
要不是碰巧遇到洞里的仙子路过,用那冰凉的手捏正了碎骨,又扯了韧藤给我捆扎固定,还给了些奇效的金疮药……俺这条腿早就废了,说不定命都没了!仙子是俺的再生父母啊!”
他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激:“后来仙子就吩咐俺们,每半个月送些米粮盐巴和山货上来。
俺们晓得仙子爱干净,每次来都把洞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仙子虽不怎么说话,可每次都给钱,比山下米铺给的还多哩!俺们山里人,能帮仙子做点事,心里头踏实!”
阿篱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动。她看向那幽深的洞口,藤蔓低垂,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仿佛能透过那层绿意,看到洞内那个绯衣女子此刻或许正静静伫立,听着洞外的对话。
贺兰雪……原来并非世人眼中只知杀戮的罗刹。她救人性命,付人钱财……
“大叔大娘,”阿篱收回目光,对猎户夫妇温言道,
“姐姐她……性子清冷,不喜喧扰。你们的心意,她定是知晓的。这腿伤虽已愈合,但阴雨天想必仍会酸痛。我观您步履,筋络仍有淤塞之处。”
她示意男子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他左腿几处穴位上探查。
男子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从阿篱指尖透入,顺着筋络游走,驱散着沉积多年的阴寒酸痛,舒服得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姑娘……你这手……”他又是惊讶又是感激。
阿篱探查完毕,沉吟道:“大叔可每日用热盐袋敷膝,辅以揉按‘阳陵泉’、‘足三里’二穴。我再教您一套简单的舒筋活络之法,每日晨起练习,或可减轻痛楚。”
她说着,便耐心地示范起几个简单的导引动作,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
猎户夫妇看得目不转睛,妇人更是努力睁大刚刚清亮了些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男子笨拙地跟着比划,阿篱便不厌其烦地纠正。
藤蔓掩映的石门后,贺兰雪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刻。
她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垂落的藤叶,目光穿透缝隙,落在洞外那幅“其乐融融”的画面上。
少女靛蓝的身影在古松的浓荫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柔光。
她替猎妇治眼疾,为猎户疏通经络,耐心教导,温言细语……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自然得如同山涧流水,毫无刻意施恩的做作。
贺兰雪听着猎户周老实夫妇那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词,尤其是那句“仙子面冷心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她救周老实,不过是一时兴起,或者说,是厌恶看到一具肮脏的尸体污染了这片她偶尔栖身的清净之地。付钱,更是为了两不相欠,图个干净利落。
可这丫头……她凭什么?凭什么对两个素不相识、满身泥汗的山野村夫如此尽心?
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善心”?
还是……她本性便是如此?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温玉,天然便能映照出人心底的暖意?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悄然荡开。
她看着阿篱额角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看着那猎妇浑浊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看着周老实笨拙却认真模仿动作的模样……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情绪,如同石缝里悄然钻出的嫩芽,带着微弱的痒意,在她心底滋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惯常的、仿佛带着血腥与寒气的绯红,在这幅画面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石门口走了出来,“妇人,进来一趟。里头书案下积了点墨痕,细细擦拭干净。手脚要轻,莫惊动了桌上经文。”
声音依旧带着山涧幽泉般的冷冽,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居高临下,眼角甚至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柔光。
阳光吝啬地只勾勒出她小半边清绝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越过阿篱和周家夫妇,投向远处蒸腾着热浪的葱茏山峦。
妇人浑身一激灵,脸上的憨笑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诚的敬畏与无措的惶恐,她连声应着“哎、哎!仙子吩咐,老婆子这就去!”
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跌撞着抢入那幽深的洞口,背影很快消失在甬道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几声小心翼翼的的窸窣步履。
周老实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挺直了微驼的背脊,面向洞门深深一揖,不敢再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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