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蓝峒烬里砺刃光(2/2)
风骤紧,卷起焦灰打着旋儿扑向更深的黑暗。盘石头陡然停止了抽搐。
他猛地抬起沾满血泥与泪痕的头颅,望向村外那条吞没了元军铁蹄的山路尽头——那方向,通往嘉应府!
“嗬——嗷————!”一声沉如闷雷、裂石穿云的虎啸,终于冲破盘石头禁锢的喉咙,挟裹着畲山十万大林的悲怆与烈焰焚天般的血气,狠狠撞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震得烟尘簌簌落下。
啸声余韵未息,他反手拔出那柄深插于地的砍柴刀!刀锋磕碰在碎石上,迸出一溜凄厉的火星,恰似这修罗场上,唯一不肯熄灭的复仇之焰!
陈潜静静地看着盘石头拾刀的动作,像看着一块顽石在绝望重压下完成蜕变为陨铁的最后煅造。
他没有阻止,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默默递到盘石头那染血的唇边。
盘石头咽下陈潜递来的水,一双空洞却充满死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把饮尽鲜血、承载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沉重刀刃。
文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浑浊的空气夹带着死亡的气息灌入肺腑,却奇异地将他心中翻腾的悲愤强行压下。
他松开几乎将扇骨折断的手,颤抖着将裂开的扇面艰难地合拢,珍重地插回腰间。
焦黑的断梁斜刺入血色天幕,晚风卷着灰烬在死寂的村落上空盘旋。
陈潜、文渊、鹿呦三人默然走向那些倒卧在泥泞与血泊中的畲寨父老。
陈潜俯身,双臂沉稳地托起一具少年冰冷的躯体,少年胸口的破洞早已凝固成暗紫。
他步履沉重,走向村中那片曾用来晾晒谷物的空地。每一步都似踏在烧红的烙铁上,靴底碾过凝结的血块,发出细微却刺耳的碎裂声。
他眉峰紧锁如刀刻,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被强行压制的、足以焚毁天地的怒焰。
文渊青衫下摆浸透了暗红的泥浆,他弯腰抱起一位白发老妪,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瓷器。
老妪枯槁的手无力垂落,腕上一只褪色的藤镯沾满泥血。
他喉结滚动,目光扫过这人间地狱,素来清朗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悲愤与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重的焦臭与血腥几乎令他窒息,却强忍着,将老妪轻轻放于空地中央。
鹿呦水蓝的衣袂在残垣断壁间穿梭,如同绝望中唯一一抹流动的生机。
她跪在一名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的妇人身边,妇人怀中还紧紧箍着一个被踩扁了头颅的婴儿。
鹿呦的指尖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摸索着妇人冰冷僵硬的手指,试图将那小小的、不成形的襁褓从母亲至死不放的臂弯中取出。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妇人被血污黏结的鬓发上,她紧咬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才将那小小的残躯与母亲并排安放。
盘石头如同一尊被血与火淬炼过的石像,矗立在空地边缘。他不再流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堆积如山的乡亲遗体,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唯有当他亲手抱起老父盘龙象那仅剩半截、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残躯时,那紧握砍柴刀柄的指节才猛地爆出青筋,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要将刀柄捏碎,将所有的恨意与力量都灌注其中。
柴堆渐高。陈潜寻来几支未燃尽的火把,分与众人。火苗在渐浓的夜色中跳跃,映照着四张被悲痛与仇恨扭曲的脸庞。
文渊手中的火把微微颤抖,火焰在他清俊却惨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望着那堆积如山的无辜亡魂,胸腔剧烈起伏,终于,那压抑了许久的悲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沉默的堤坝。
“六年前……”
文渊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腥的锈味,
“潮州府城那一夜……众英雄杀了伯颜察儿那狗贼,以为能震慑群魔,还江南一丝清明……”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尸骸,投向远处被暮霭笼罩的、通往福州方向的连绵山峦,眼神空洞而冰冷。
“结果便是更疯狂的报复!”他环视着这片被火光照亮的焦土废墟,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
“潮州府、嘉应府、循州府、乃至这闽粤各地!元军铁蹄所至,归化堂爪牙横行,玄冰卫如鬼魅穿行!又是屠村!又是灭寨!理由?
何需理由!在他们眼中,我等汉人南人,生来便是待宰的羔羊!是予取予求的奴隶!杀光我们,他们才能睡得安稳,才能坐稳那沾满血腥的龙椅!”
鹿呦手中的火把几乎握不住,她看着火焰中逐渐蜷曲、焦黑的陌生面孔……
她猛地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将火把用力投向柴堆中心。火势更猛,热浪扑面,却驱不散她心底彻骨的冰寒。
陈潜始终沉默。他手中的火把稳稳举起,火焰在他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跳跃,却点不燃一丝波澜。
他缓缓将火把伸向柴堆另一侧。动作沉稳,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奠。
唯有那按在朝天剑柄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苍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怒龙,微微颤抖着,泄露着那平静外表下,正被滔天血海与焚世怒火反复冲刷、锻打的灵魂。
“去年……”文渊的声音更加沉重,如同灌了铅,
“楚飞兄弟他们在临安刺杀蒙铁罕……功败垂成,还折损了平家兄弟……消息传开,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眼中布满血丝,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那堆沉默的尸山:“报复!更疯狂、更彻底的报复!
元军铁蹄踏过之处,归化堂的刽子手紧随其后!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怀疑谁家藏匿了‘反贼’,怀疑谁心里还念着故宋……便是屠村的理由!”
文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嘉应府、循州府、乃至福州路……多少像蓝峒这样的村子?多少像盘老寨主这样的义士?多少像这些……这些无辜的妇孺老幼?”
他指着尸堆,手指剧烈颤抖,“他们的血,流成了河!他们的尸骨,堆成了山!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屠夫呢?他们踩着尸山血海,加官进爵!用我汉家儿女的鲜血,染红他们的顶戴花翎!”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轻响:“村庄!一个接一个的村庄!只要稍有不驯的传闻,或是仅仅因为村民曾接济过衣衫褴褛的陌生人……便是灭顶之灾!
官兵围村,归化堂的爪牙冲进去,见人就杀!男人被砍下头颅挂在村口示众,女人……女人被凌辱后开膛破肚!婴儿……被挑在枪尖上!火光冲天,哭声震野……一夜之间,便是人间炼狱!”
夜风呜咽着掠过焦黑的断壁残垣,卷起尚未燃尽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向更深的黑暗。
盘石头如同一尊被血与火淬炼过的石像,背对着众人,跪坐在空地边缘。
他面前横放着那把沉重古朴的砍柴刀,刀刃在惨淡的月光下映出暗红的血光。
他正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打磨着卷刃的刀锋。
刺耳的“嚓…嚓…”声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如同野兽在黑暗中磨砺爪牙,每一声都刮在人心上。
文渊站在不远处,青衫下摆沾染着暗红的泥泞与血渍,早已不复往日潇洒。
他手中那柄曾象征风雅的折扇,此刻被紧紧攥着,扇骨深陷掌心,几乎要被他捏断。
方才讲述的元军屠戮惨状,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座由乡亲尸骸堆砌的沉默山丘,投向更远处被浓重夜色吞噬的山峦轮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陈兄,鹿姑娘……你们可知,我文家……本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刺绣大户,‘文家绣庄’的招牌,在江南也算有些薄名。”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这命运的荒谬,“就因为这‘文’字……就因为与文丞相同一姓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中浓烈的焦臭与血腥味呛得他喉头滚动,却强忍着继续道:
“鞑子入临安后,不知从何处捕风捉影,硬说我文家是文天祥丞相的远房族人!那狗官的爪牙,三番五次上门盘查勒索!先是索要巨额‘保境安民’银,家父变卖祖产田地,倾尽家财奉上,只求阖家平安……”
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可那帮畜生!他们……他们竟说我文家暗中资助抗元义军!说那三幅绣着《正气歌》全文的屏风,便是铁证!”
他猛地一甩袖,指向那堆尸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这蓝峒寨的乡亲,又有何异?!”
他闭上眼,仿佛要将那刻骨铭心的惨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却只是徒劳。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血红的疯狂与悲凉:
“一夜之间……绣庄被查封,家产被抄没!归化堂的番子,玄冰教的走狗,如狼似虎般冲进家门!家父……被他们活活拷打致死!家母……为保清白,一头撞死在厅堂的柱子上!我那刚及笄的妹妹……”
文渊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再也说不下去。
他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
鹿呦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捂住嘴,不忍再看文渊那痛苦扭曲的面容。
她想起自己悬壶济世时见过的无数生离死别,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感受到这姓氏带来的滔天血祸竟是如此沉重而荒谬!
陈潜依旧沉默地伫立着,如同一块浸透了寒冰的礁石。
藏青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那柄朝天剑的剑柄,被他宽厚的手掌死死握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青白色。
文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心底。
报仇?反抗?
楚飞、苏韵、平家兄弟、盘龙象、蓝峒寨……还有眼前这文渊满门!
多少血性儿女,多少无辜生灵,因那不屈的怒火而拔剑,最终却引来了更疯狂、更彻底的屠戮!如同点燃了燎原的野火,最终焚毁的,却是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可不反抗呢?
那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任由那蒙元的铁蹄践踏,任由那归化堂的爪牙肆虐!
江南大地,将永无宁日,遍地都是今日的蓝峒村,遍地都是文渊的临安府!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无边愤怒与深重悲怆的洪流,在他胸中激荡冲撞,几乎要冲破那磐石般坚韧的意志。
他仿佛看到无数张面孔在眼前浮现:苏韵临去时那解脱而庄严的眼神,阿篱在潭边舞刀时清冷专注的侧影,盘石头此刻跪在血泥中磨刀的沉默背影,文渊眼中那刻骨的仇恨与家破人亡的悲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南方那片被浓重夜色笼罩的苍穹。
那里,是福州路的方向,是归化堂总堂盘踞的魔窟,也是囚禁着阿篱的龙潭虎穴!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焦黑的碎布,打着旋儿落在陈潜脚边。
盘石头磨刀的“嚓嚓”声,一下,又一下,单调而执着地敲击着这死寂的夜。
陈潜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一丝。那因过度用力而苍白的指节,慢慢恢复了血色。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腾的怒海与悲怆的冰河,在无声的激荡后,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凝练如寒铁般的决绝。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悲泣的鹿呦,扫过强忍悲愤的文渊,最后落在那沉默磨刀、仿佛要将所有仇恨都融入刀锋的靛蓝背影上。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破长夜的闪电,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锋芒,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湖:
“血债……终须血偿。”
声音低沉,如同淬火的精钢投入寒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再无转圜的冰冷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