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无题(2/2)
“行了,先进来上课。想干活上完课再接着干,活又不会自己张腿跑了。”
三人鱼贯而入。
“今日讲《无逸》‘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时敏,你先说说,‘稼穑艰难’在何处?”
“回先生,学生以为,艰难在三处。其一,看天吃饭,旱涝不由人;其二,赋税劳役,丰年也难有余粮;其三……”
青文说完鹿鸣接道:“师兄说得对……我们山里地薄,收成更少,山民没什么出路。
虽说读书能走出大山,可读书……也要钱啊。”
张岳站在一旁,忽然有些窘。他家不算大富,但从没为束修发过愁。
此刻听这两人说话,才真切感到寒门和寒门,也是不一样的。
午后陆先生去甲班授课,三人留在小院温书。
鹿鸣把自己的笔记递给青文和张岳,“我重新誊了一遍。原先那本记的太乱,怕你们看着费眼。”
青文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洪范》“九畴”的脉络图,用极细的线条勾连,每个节点旁蝇头小楷标注出处,不仅清晰,更有自己的理解。
在“皇极”处,鹿鸣特意用朱笔画了个圈,旁注:“此畴重‘中正’,然‘中’非折中,‘正’非僵直。”
“这是你自己想的?”青文指着那行注。
鹿鸣倾身看去:“我读各家注疏,说法不一。有的说‘皇极’是君王准则,有的说是天下大中。我就想……能不能都是?
君王守准则,方能持大中;天下有大中,君王准则才有依归。”
张岳凑在一起看,边看边叹:“一德,你这心思可真细。”
青文却注意到笔记边缘有许多涂抹修改的痕迹。有些地方墨色深,有些地方淡。
可见鹿鸣不是一下子想通的,是反复琢磨、不断推敲的结果。
“师弟费心了。这册子能借我抄一份吗?”
“拿去吧,我不急用。我那儿还有以前的。”
几日后,青文私下忍不住问:“一德,你这么苦读到底图什么?”
鹿鸣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我苦呢?”
“我在山里的时候,冬天大雪封山,出不去。我就窝在屋里,把仅有的几本书翻来覆去地看。
看来看起那几本全部能背下来了,我那时想要是能多几本书不同的书看该多好。”
“现在能坐在书院里,有先生教,有你们一起论学,藏书馆还有那么多书可以借阅。这哪里是苦?这是福。”
青文听得心头一震。
三月初,讲到了《无逸》末章。窗外春光正好,春风将玉兰花瓣送进书房,轻轻落在陆明的书案上。
老先生捡起一片,看了许久,忽然说:“我年轻时,在村里教过几年蒙学。”
“当时我家境尚可,束修收得很少,只想着村里人能多送几个孩子来识字开蒙。
学生里有个孩子,姓何,家里穷,交不起束修。我说,你每日帮我挑两担水就算抵了束修。”
“那孩子每日天不亮就到,挑完水坐最后排听课。中午啃个红薯,下午接着听。
他不如你们聪明,别人三天能背会的他十天都未必能背下来。可背会了,就再也忘不了。”
“后来呢?”鹿鸣身子前倾,像在听自己的故事。
“后来他中了童生,再后来就没再来过了。”
“为什么?”张岳也问。
老先生摇头:“不知道。许是家贫读不下去了,许是觉得童生够了,在村里当个塾师也挺好。
又或者……”他看向窗外,“是看明白了,那条路太难走,不如早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