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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比赛中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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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睡得很沉。他不知道有人在议论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的棋谱,不知道有人在秩序册上反复划掉写上的词。他只知道他在睡觉,在做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像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你裹着被子缩在被窝里,外面很冷,被窝里很暖和,你不想起来。那片灰蒙蒙的光慢慢地变成了一片棋盘,十九乘十九的格子,纵横交错的线条,没有棋子,空荡荡的,像一片刚下过雪的原野,还没有人踩上去。他站在棋盘边上,手里没有棋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白的原野。然后他看到了脚印——不是他的脚印,是别人的,一行一行的,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在这片原野上走了很久,走得很累,走得很迷茫。他看着那些脚印,心里没有感觉,不觉得可怜,不觉得可笑,只是看着,像看一幅画,画里有人在走路,走了很久还没走到头。

然后他醒了。

小三睁开眼睛,瞳孔慢慢聚焦,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视野里从模糊变清晰,白光有些刺眼。他眨了几下眼睛,歪着的头慢慢正过来,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睡了四十分钟。不远处的棋盘还在继续,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收棋,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坐直身体,把西装扣子扣上,端起旁边椅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赛场,目光从一张棋盘移到另一张棋盘,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在扫一眼,但每一张棋盘上的局势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下来。他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把目光收回来了。不是不想看了,是看够了。谁赢谁输,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金武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转过头,看到小三醒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小三没有看他,从口袋里掏出秩序册翻到明天的那一页,看了几秒又合上了,把秩序册塞回口袋。金武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三哥,你刚才那步棋——”小三打断他:“哪步?”金武说:“就是中盘那颗,落在左边的那颗,看起来像是——”他又没说完。他每次跟小三说棋都说不完,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语言跟不上自己的脑子,脑子跟不上小三的棋。小三看了他一眼,说:“那颗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放在那里的。”金武说:“我知道是放在那里的,但为什么放在那里?”小三想了想,说:“因为那里空着。”

金武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里空着。这个答案简单到他觉得自己被耍了,但他知道三哥没有耍他。三哥说“因为那里空着”,那就是因为那里空着。没有为什么,没有战略意图,没有深谋远虑,就是那块地方空着,他就放了一颗棋子过去,就像一个人在空地上放了一把椅子,不是因为这里需要一把椅子,只是因为空地在那里,椅子在他手里,他就放下了。

金武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有味道,越嚼越觉得没有味道,最后他放弃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因为那里空着”。他想,也许这就是三哥和他的区别。他下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为什么”;三哥下棋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为什么”。“为什么”是棋手的枷锁,你想得越多,你的棋就越重,越重就越不灵活,越不灵活就越容易被对手看穿。三哥的棋之所以让人看不懂,是因为他自己都不懂——不,不是不懂,是不需要懂。棋在那里,他就落下去,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问水为什么要往低处流。

观众席上,那个戴眼镜的欧洲选手还在想小三的事。他忍不住又问旁边的人:“你们说,他到底是真的很厉害,还是运气好?”韩国选手说:“你赢一盘棋可以靠运气,连赢三盘不可能。”欧洲选手说:“那他是真的很厉害?”日本选手说:“是很厉害,但我觉得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欧洲选手皱起眉头:“什么意思?”日本选手想了想,说:“有些人很厉害,但你知道他很厉害,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棋里有那种‘我要赢’的劲。他没有。他的棋里没有‘我要赢’,他只是在——”他也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韩国选手替他接了:“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日本选手点了点头:“对。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不是在下棋,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像吃饭,像喝水,像睡觉。”欧洲选手看了看小三睡觉的方向,又看了看日本选手,说:“你们东方人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日本选手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没完全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会长坐在前排,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小三一眼。不是不关心,是不需要看。他知道小三在睡觉,知道有人在议论他,知道那些议论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扮猪吃老虎,还是真的随便,还是随便到了别人看不懂的地步。会长都听过,他在围棋圈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棋手都见过,有锋芒毕露的,有深藏不露的,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有输了棋当场摔棋盘的。但他没见过小三这样的,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是因为他让人找不到形容他的词。你不夸他,他确实厉害;你夸他,他不觉得自己厉害;你觉得他在演戏,他睡着了;你觉得他睡着了,他的棋又赢了。他像一团雾,你走近了,他就散了;你走远了,他又在那里。

副会长凑过来,低声对会长说:“那孩子又在睡觉。”会长说:“嗯。”副会长又说:“外面有人在议论他。”会长说:“让他们议论。”副会长想了想,说:“要不要跟他说一声,让他注意一下?”会长转过头看了副会长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又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副会长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目光移开了。会长说:“他睡他的,别人说别人的,两不相干。他要是因为怕别人说就不睡了,那他就不配赢今天的棋。”副会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了。

赛场的灯光还亮着,棋盘上的厮杀还在继续。小三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了,是闭着,像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睡着也不醒着,在两者之间那个灰色地带里待着,看得到光,听得到声音,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他的脑子里现在没有棋,没有朴正洙,没有明天的对手,没有那些需要他去计算、去思考、去担心的事情。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像一片刚下过雪的原野,还没有人踩上去。

那片原野很安静。雪很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因为前面没有路,也因为后面没有路。他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等雪停,等雪化,等春天来了,地上会长出草来,草会开出花来,花会被风吹散,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些花会落在这片原野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棋盘上,落在棋子间,落在那些看不懂他的人的眼睛里。他们会说,这是什么花?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落在这里?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他知道,那不是花,是他的棋。他的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该落的地方,然后就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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