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听涛夜遇与陶泥心声(2/2)
“略知皮毛,喜欢瞎画几笔。”沈屿谦逊道。
一老一少,因这“手艺”二字,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罗伯兴致勃勃地给沈屿介绍起他的作品,讲泥料的选择、练泥的讲究、拉坯的手法、刻花的技巧、配釉的奥秘、装窑的谨慎、烧窑时“一窑天堂一窑地狱”的紧张与期待……他言语朴实,却处处蕴含着智慧。
沈屿听得入神,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让罗伯更是谈兴大增。
“沈小子,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没有兴趣,自己上手试试?”罗伯说着,指了指那台安静的拉坯机,眼中带着鼓励和一丝考较的意味。
沈屿心中一动。他向来对需要动手的、能让人专注沉浸的事情抱有浓厚兴趣。之前学钓鱼、学编织竹器,都是如此。
制陶,这种与大地最为亲近、最考验耐心与心性的手艺,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就怕手笨,糟蹋了您的好泥。”沈屿笑道,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拉坯机前。
罗伯哈哈一笑,递给他一块沉甸甸、湿润柔软的陶泥:“泥巴不值钱,放心糟蹋!关键是感受。来,坐这儿,我教你。”
沈屿洗净手,在拉坯机前的小凳上坐下。罗伯站在他身后,开始指导:“对,腰坐直,手臂放松……对,就这样,把泥团摔在转盘中心,要正!开机器,慢点……对,双手蘸水,抱住泥团,感受它的重心……对,轻轻往上提,别用力……哎,歪了歪了!停!”
第一次尝试,沈屿手忙脚乱。那团看似听话的泥巴,在高速旋转下,变得极其“任性”,完全不听使唤,不是歪向一边,就是被他紧张的手指捏出了凹坑。
水加多了,泥变软塌塌;水加少了,泥又干裂摩擦。他这才深切体会到,罗伯刚才那举重若轻的动作背后,是数十年积累的功夫。
罗伯也不恼,耐心地一遍遍示范,讲解要领:“心要静,手要稳。你不是在‘控制’泥,是在‘引导’泥。它想往哪里去,你稍微带一带……对,就是这样,感觉它‘活’过来了没有?”
沈屿收敛心神,摒弃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与旋转泥团的触感上。
渐渐地,他仿佛能感受到泥坯在离心力作用下的张力,感受到泥料内部的纤维和水分流动。
他不再试图强行塑造,而是尝试着去顺应那种旋转的韵律,用均匀的力道去扶正、去拉升。
一次,两次,三次……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近乎本能的引导下,那团泥坯终于不再东倒西歪,而是稳稳地随着转盘旋转,在他的双手间,缓缓升起,形成一个虽然稚拙、但总算有了基本器型的圆筒状!
“成了!就是这样!”罗伯在一旁抚掌轻赞,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小子,悟性不错!第一次能拉出形来,很好了!”
沈屿看着转盘上那个歪歪扭扭、却实实在在是由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泥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
这不同于写完一首诗、画完一幅画的那种精神满足,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与物质世界发生联系的创造快感。泥土的湿润、冰凉、滑腻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指间。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第一个“作品”取下,放在一旁。虽然它最终可能无法经受晾干、修坯、上釉、烧制等一系列考验而中途夭折,但这一刻的体验,已弥足珍贵。
“罗伯,谢谢您!”沈屿真诚地道谢。这短短几个小时的体验,让他对“手艺”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罗伯摆摆手,笑道:“是你自己有这静下来的心。现在肯静下心来做点慢功夫的年轻人,不多了。喜欢的话,随时过来玩。泥巴管够!”
夜色已深,海涛声愈发清晰。沈屿告辞离开,罗伯送到门口。
走在回“听涛小筑”的石板路上,沈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陶泥的触感,耳边回响着拉坯机的嗡鸣和罗伯朴实的话语。
这次偶然的夜遇,为他宁静的鼓浪屿生活,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制陶,这门古老的手艺,不仅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修行,一种与时间、与自然、与内心对话的方式。
它需要耐心,需要专注,需要接纳不完美,需要敬畏自然的力量。这与他的“躺平”哲学,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回到“听涛小筑”,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心中一片澄澈。
白日的阅读、作画,夜晚的制陶体验,让他的隐居生活变得更加立体和丰盈。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更成为了这岛屿生活的一部分,用双手去触摸,去感受,去创造。
他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间亮着灯的老房子和那位名叫罗文正的陶匠,将成为他鼓浪屿记忆中,一抹温暖而厚重的色彩。
而指尖那团旋转的泥坯,似乎也预示着,他在这座岛上的“隐逸”时光,将增添更多动手的乐趣与沉淀的智慧。
夜已深,涛声依旧,而沈屿的心中,却因这团泥土,而生出了新的、踏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