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念煨霜(2/2)
“妈,”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总说,好东西分着吃,味道才好,热粥尤其要趁热分。”她引导着蓝布丝,让它绕过温热的铜顶针,再轻轻覆在冰冷的饭盒上,丝线上流淌的淡蓝光晕,一点点渗进致密的霜层里,“你教我织的‘暖纹’,我用上了,你教我分暖的道理,我也一直记着。”
顶针散发出的、带着体温和记忆的微光,渗入霜层的速度很慢,仿佛这里的遗憾格外粘稠,格外沉重。过了好一会儿,饭盒里那点干涸发黄的粥渍,竟开始泛起极细微的热气,带着小米粥特有的温润香气,和苏夜记忆里母亲清晨煮粥的味道别无二致。霜气里,那个捧着饭盒的男人影子(现在能看清他同样穿着破旧的军装)动了起来,他将饭盒递向身旁一个胳膊缠着脏污绷带的战友,那战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接过饭盒,没有自己先吃,而是用没受伤的手舀了一勺,又递回给男人。
粥的热气混合着香气,袅袅飘到苏夜面前,她摩挲着顶针内侧那些熟悉的凹坑,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个清晨:灶上的小米粥刚煮好,盛了两碗,一碗是自己的,一碗是母亲的,可母亲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就接到了必须立刻赶往时间桩的通知。“妈,”一滴温热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滴在冰凉的铜顶针上,没有冻结,反而被那微光烘成了一颗更小的水珠,顺着弧面滑落,滴在饭盒盖上,“我现在,也会把粥分给别人暖了,就像你教我的那样。”饭盒盖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像是某种遥远而慈爱的回应。
小石头蹲在玩具车旁,把断笔芯贴在布偶缺失耳朵的地方,又掏出那块画着小太阳的橡皮,像擦错字一样,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厚厚的霜层。橡皮擦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墨痕,是断笔芯里残存的墨,勾勒出他画的那个小太阳的轮廓。“阿木哥教我的,擦错字要轻,不然纸会破,”他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气息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擦霜也得轻,不然布偶会疼的。你看,我把太阳光擦上去,布偶就暖和了。”
带着墨痕的橡皮屑沾在霜上,那一片的霜似乎融化得快了些。布偶缺失耳朵的地方露了出来,里面的粉色棉絮,和他画的小太阳颜色意外地相似。霜里的小男孩影子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偶,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女孩,这次,他没有犹豫,抱着布偶快步走到对方面前,直直地递了过去。小女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接过布偶紧紧抱住,然后把自己身边那辆歪轮子的玩具车,用力推到了男孩面前。车的轮子虽然歪斜,却在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生涩但持续的转动声。
小石头看着自己橡皮上那个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小太阳,忽然想起阿木手把手教他写“阿木哥”三个字的那天,他总是把“木”字的那一竖写歪,阿木就不厌其烦地用这块橡皮帮他擦掉重写,嘴里还说着:“写错不怕,石头,擦干净了,咱们再写一遍,总能写对的。”“阿木哥,”他扭头看向那缕绕着老张头手腕的藤丝,声音带着点孩童的雀跃,“我现在,也会帮别人擦掉‘写错’的地方了。”那藤丝轻轻一颤,末端迅速凝结出一颗小小的、珍珠般的念珠,念珠里映出的,正是阿木看着他写字时,那带着鼓励和耐心的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当太阳升到基地残破屋顶的缺口,将一道稀薄但温暖的光柱投进室内时,基地入口处这一片的念霜,总算化开了大半。淡绿色的藤丝像是解除了束缚,从门口开始,灵活地向着深处蔓延,身上泛着暖绿的光晕,如同在死寂的废墟里画出一条条生机勃勃的小路。每一件被“煨”化霜层的旧物旁边,都凝结出了一颗小巧的念珠:棉服旁的念珠里,女人正把饼干掰开,小心地喂进孩子的嘴里;饭盒旁的念珠里,两个伤员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那盒热气腾腾的粥;玩具车旁的念珠里,男孩女孩正头碰头地玩着布偶和破车。这些念珠像一串被点亮的微型灯笼,彼此辉映,将这片角落映照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然而,就在这暖意似乎将要站稳脚跟的时候,从基地最深处,那片阳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低沉得发闷、仿佛由无数人窃窃私语叠加而成的念声波动。原本正在向前蔓延的藤丝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丝身上流转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靠近前方的几根藤丝表面,波动着映照出一个巨大的、几乎塞满通道的霜团——那霜团的核心,似乎是一个锈蚀得更厉害、喇叭网都破了大洞的旧广播。霜团内部,冻结的遗憾画面密集得让人窒息:无数模糊的人影举着信、举着衣服、举着照片、举着各式各样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的小物件,他们的动作都停留在递出前的那一瞬,密密麻麻,如同一片被瞬间冻结的、无声的呐喊洪流。
“那才是核心。”林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触摸着微微颤动的藤丝,感受着其中传来的阻滞感,“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再见’,最终都淤积在那里了。想煨化它……需要的是我们整个‘念网’积蓄的所有暖意,一点都不能少。”
苏夜抬起头,望向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藤丝。忽然间,丝线上串联的所有念珠都明亮了起来,珠内的画面不再静止,开始与遥远的地方产生奇妙的共鸣与流动:互助站里,老张头常用的那个大饼模正泛着沉稳的暖黄光;冰原聚落,小女孩抱着的布娃娃散发出柔和的淡粉色光晕;时间桩下,那口老钟表的指针正极其缓慢地移动;甚至,在某个念珠一闪而过的画面里,隐约看到了阿木和晓芽并肩站在时间尽头的背影,晓芽的手中,似乎还紧紧攥着那块印着糖纸花纹的布条……
“他们……也在看着这里。”苏夜用力握紧了织梭,蓝布丝如同受到感召,笔直地指向那片巨大的核心霜团,“我们必须把念网里所有的暖,都聚集起来,把那里面的……所有遗憾,都煨熟,煨化。”
老张头把饼模从地上提起,重新扛在肩上,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卷剩余的棉线。“我回去一趟,”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把站里那些带着‘活气儿’的旧物都带来。阿木补过的其他东西,晓芽藏起来的糖纸……都能当柴火,添进这口‘暖灶’里。”
小石头把断笔芯和橡皮小心地揣回兜里,仰起脸,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我也去!我还能告诉别的小朋友怎么‘擦遗憾’,让他们也来帮忙,把暖念聚得更多、更旺!”
藤丝上的念珠依旧持续亮着,映照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微弱却执拗的暖光,仿佛将冰原上所有散落的念想都串联、编织在了一起。风里,那股刺骨的霜寒似乎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可辨的艾草苦香、小米粥的温润、以及橡皮擦过纸面留下的淡淡石墨气息——那些深藏在旧物里的、属于人与人之间的鲜活记忆,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底、未曾言说的过往,正在被一点点唤醒,汇聚成流,向着基地最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坚定不移地漫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