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裂隙微光(2/2)
无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银灰的笔身在光下泛着冷泽。沉默持续良久,久至苏夜以为他不会作答,久至窗外晨光已爬上柜台边缘,将那本空白笔记染作淡金。
“她是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如叹息,“导师。是她教会我如何‘观照’记忆,如何甄别执念的深浅。”
导师?
苏夜怔然。她设想过诸多可能:敌人、盟友,甚至……更亲密的关系,却唯独未曾料到是师生。
“她是怎样的人?”苏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关于母亲,她所知甚少,焚城的记载苍白如纸,唯有“英雄”二字,空洞而冰冷。
无的目光投向窗外,似欲穿透蒙尘的玻璃,望向遥远的往昔。“她极温柔,却也极固执。”他的唇角似乎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仿佛忆及温暖画面,“她坚信记忆是人类最珍贵的遗产,无论痛苦抑或欢愉,皆不应被遗忘,更不应被‘净化’。”
这与祖父所言截然相悖。
祖父曾说,母亲是为“焚烧污染记忆”而牺牲,临终仍念着“遗忘即救赎”。
究竟是谁在编织谎言?
抑或,母亲在生命的终章,改变了她的信念?
苏夜心绪如乱麻缠绕,越理越乱。指尖印记复又隐隐发烫,似在警示:真相就蛰伏于那些被掩盖的记忆深处。
“我会去书房。”她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但我需要时间。”
“我在此等候。”无应道,语气听不出丝毫催促。
苏夜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作战靴踏地的声响,比来时沉重许多,仿佛背负了无形的重荷。行至门前,她驻足,并未回头,只轻声问道:“无,你……当真对过往一无所忆?关于你自己,关于灾变降临那日。”
无并未即刻回应。
当铺内阒寂无声,唯余笔尖划过纸页的细微窸窣。他在空白笔记上写下两个字,将纸页轻轻撕下,置于柜台。
纸上墨迹清晰:【快了。】
苏夜未取那纸页。她推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涌动的晨光之中。门的轮廓在她身后迅速模糊,如同被水晕开的墨痕。
当铺重归寂静。
无拾起那张写着【快了】的纸页,指尖轻捻。纸页无声化作细碎的银灰,自指缝间簌簌飘落,融入了空气中悬浮的尘霭。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左手手背。
齿轮与蝶翼的疤痕,在暖黄灯光下,再次泛起微光。这一次,光芒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女性的气息——似苏夜身上植物燃烧的清冽,却更为温煦、更为纯粹。
是她么?
那位教会他“观照”记忆的女子,那位坚信记忆不该被抹去的导师。
无的眼神变得幽深如渊,似藏着一片无底的海。他知晓,当苏夜踏入祖父书房的那一刻,不仅是在搜寻核心记忆的碎片,更是在撕裂焚城最为隐秘的伤口。
而那道伤口深处,或许就蛰伏着他丢失的过往,藏匿着他之所以成为“无”的全部真相。
窗外的晨光愈发明亮,将当铺的影子长长投映在覆满尘灰的废墟之上,如同一枚巨大而沉默的惊叹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