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劫后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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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那颗沉静了太久的心,此刻如同被重锤擂响的战鼓,剧烈地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闷痛,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
苏暮雨显然也认出了他。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握着湿布的手轻轻颤抖起来。长久的凝望中,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恍如隔世的迷茫,随即,无边的酸楚、欣慰、沧桑,以及深埋在眼底、从未熄灭的某种情愫,如同解冻的春水,层层漫涌上来,润湿了她的眼眶。
但她紧紧抿着唇,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那样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寸寸镌刻进生命里。
“胡……先生?”红牡丹察觉到异样,抬头看看僵立的胡老扁,又看看神色异常的苏暮雨,疑惑地轻声唤道。
这一声轻唤打破了魔咒。胡老扁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找回了些许神智。他弯腰,有些狼狈地捡起地上的镊子,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这些年你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你……来了。”
苏暮雨看着他弯腰捡拾的侧影,鬓角刺眼的白发,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心头酸涩更甚。她用力眨了眨眼,将视意逼回,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嗯,来了。” 顿了顿,她看向榻上的伤员,语气恢复了医者的专业与冷静,“这位老乡中毒很深,肝肾俱损,寻常解毒恐难起效。我箱子里有些自配的护肝保肾散,或许可以试试。”
她的话语将两人从久别重逢的剧烈情绪漩涡中拉回了现实。是的,这里是战场,是救护所,满屋都是亟待救治的伤员和亟待破解的谜团。个人的悲欢离合,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奢侈。
胡老扁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苏暮雨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伤员和那个样本布包。只是那握着镊子的手,指尖依然冰凉。“多谢。麻烦你先照看这边。” 他对苏暮雨说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些。然后,他转向红牡丹,“牡丹,你协助苏……苏大夫。” 他没有点破苏暮雨的身份,此刻并非详谈之时。
红牡丹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对苏暮雨投去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胡老扁走到木台边,打开了那个沾满尘土的布包。里面是几本厚实的日文笔记、一些用蜡封或木塞封口的玻璃瓶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粉末或结晶)、还有一些用油纸包裹的、似乎是土壤或矿石的样本。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绘有简易地图和标注的防水纸。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笔记,里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化学符号、图表、人体反应记录,触目惊心。那些玻璃瓶中,有的液体颜色诡异,有的粉末闪烁着不祥的光泽。他知道,这就是日军在“血石岭-哑泉”一带进行生化毒剂研发和活体试验的铁证!也是他和龙阿婆苦苦追寻的、可能蕴含破解之道的“毒源”样本!
苏暮雨也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些笔记和瓶罐,眉头蹙得更紧。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标签写着“樱花弹 试作三号 气化サンプル”(樱花弹 试作三号 气化样本)的小玻璃瓶上时,脸色骤然一变,低声道:“这是……高挥发性混合毒剂?他们竟然已经……”
“你知道这个?”胡老扁猛地抬头看她。
苏暮雨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怒:“我在来的路上,经过一些被日军‘扫荡’过的村子,见过类似的症状……也偷偷取过一点残留物研究。这东西,比单纯的砷、铊更毒,发作更快,能通过空气传播,还能……”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是那个获救的山民,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起来,口鼻溢出粉红色的泡沫。
“快!”胡老扁和苏暮雨几乎同时扑到榻边。苏暮雨迅速打开她的藤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粉,示意红牡丹化水。“先灌下去,护住心脉!胡先生,你的针!”
无需多言,两人仿佛有着天然的默契。胡老扁银针飞刺,护住伤者几处大穴,稳住其紊乱的气机。苏暮雨则熟练地清理其口鼻,喂入药水,又用另一种药膏涂抹其溃烂的皮肤。
龙阿婆在一旁看着,浑浊的眼睛在胡老扁和苏暮雨之间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珍藏的一小罐“还魂草”膏递了过来。
药楼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即将过去。王雷那边传来了初步审讯结果,两个日军技术员在恐惧和压力下,交代了部分信息:他们确实在利用血石岭的高纯度朱砂矿和哑泉活水,试验一种新型的、混合了多种重金属和有机毒素的“环境持久性毒剂”,目标是制造“无法生存的隔离区”。“樱花弹”是其中一种气溶胶态试验品。营地里的实验已进行到动物和……“特殊材料”(即活人)测试阶段。
消息令人发指,却也证实了他们的猜测。这些证据和口供,必须尽快整理上报。
胡老扁和苏暮雨在救治间隙,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独处时间,站在药楼门外的晨曦微光中。清冷的空气里,药香与血腥味依旧浓郁。
“这些年……”胡老扁开口,声音干涩。
“说来话长。”苏暮雨打断他,目光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群山,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坚韧,“武汉沦陷后,我跟医院南撤,辗转各地,救治伤兵难民。后来……队伍散了,我就自己走,听到哪里有疫情,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前些日子,听说湘西这边有奇怪的‘瘟疲病’,还有位‘神医’在破解鬼子的毒计,就一路找了过来。没想到……”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真的是你。”
“我也没想到……”胡老扁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受苦了。”
“都一样。”苏暮雨轻轻摇头,“能活着,还能救人,就值得。”她顿了顿,看向药楼内,“那些样本,很危险,但也是钥匙。我在路上琢磨过一些方子,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试试。”
“好。”胡老扁重重地点了点头。劫后重逢,没有痛哭流涕,没有互诉衷肠,只有简单的话语和重新并肩站在救死扶伤、抗击毒魔前线的决心。二十年的烽火离散,改变了容颜,沧桑了心境,却未曾改变那颗医者仁心,也未曾磨灭那份深藏心底、历久弥坚的情谊。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苗寨,也照亮了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前路依然凶险,牺牲的战友需要告慰,毒害的阴谋需要粉碎,更多的生命需要拯救。但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黎明,故人的重逢,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坚定阳光,给了他们继续前行、并肩战斗的——新的力量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