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团圆饭（2/2）

顾倾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红木椅子上，背脊挺直，姿态优雅。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偶尔在陆母热情询问她工作（陆见微之前铺垫过是“高级数据分析师”）或生活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几句，用词精准，态度落落大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更觉其气质不凡。

她的目光不时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坐在陆见微斜对面的新月，敏锐地注意到她比上次在深渊分别时气色红润了许多，原本过于苍白的脸颊有了血色，眉宇间那份属于灵尸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感也淡化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烟火气浸润后的柔和与宁静。她又看了一眼正与陈启山交谈、面上带着无奈笑意，但注意力显然有一部分始终系在新月身上的陆见微，眼中数据流般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了所有情绪。

新月坐在陆见微身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暖。她听着陈启山逗趣的话语，看着陆母忙前忙后却笑容满面的样子，鼻尖萦绕着茶水清香与瓜果甜香混合的气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团圆”的暖意，如同温泉水般，从四面八方悄悄包裹了她，渗透进她曾经冰冷的四肢百骸。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身旁的陆见微，恰在此时，他也正含笑望过来，眼神温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两人目光相触，不需任何言语，许多未尽之意，已在这一眼交汇中悄然流淌，心照不宣。

午饭异常丰盛，陆母几乎拿出了看家本领。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鲈鱼肉质鲜嫩，金黄诱人的土鸡汤飘着诱人的香气，还有各色时令蔬菜清炒，色香味俱全。饭桌上，陈启山更是活跃，充分发挥了他认为的“大哥”风范，不停用公筷给新月夹菜，嘴里还念叨着：“新月妹子，你尝尝这个红烧肉，阿姨手艺绝了！”“这个鸡腿肉嫩，你多吃点，补补！”转眼间，新月碗里就堆起了一座以肉食为主的小山。新月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肴，有些无奈地眨了眨眼，她其实更偏爱那些清淡的蔬菜，但面对陈启山殷切的目光，她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极其认真地努力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存储食物的小仓鼠。

顾倾城则细心冷静得多。她敏锐地注意到新月多夹了几筷子那盘清炒豆苗，并且对过于油腻的菜式只是浅尝辄止。她不动声色地，在大家谈笑的间隙，默默地将那盘碧绿诱人的清炒豆苗和另一盘凉拌黄瓜换到了离新月更近的位置。这个细微又体贴的动作被陆见微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顾同学真是细心又体贴。”陆母也注意到了这个小举动，笑着夸赞，越看顾倾城越是喜欢。

顾倾城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阿姨过奖了，举手之劳。”她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得体。

陆父今天显然格外高兴，脸上一直带着笑，甚至还破例陪着能说会道的陈启山喝了两小杯白酒，脸上泛起红光。一时间，杯盏交错，笑语盈堂，连院子里晒太阳的黄狗都似乎被这气氛感染，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对于新月而言，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真正参与如此充满烟火气、人情味的家庭聚餐。耳边是嘈杂却无比温暖的谈笑风生，鼻尖是浓郁诱人的家常菜香，嘴里是陆母亲手烹饪的、带着爱意的味道，身边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阿微，以及两位曾与她生死与共、此刻如同家人般自然相处的伙伴。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细细地咀嚼着，聆听着，感受着，心底那片原本荒芜冰冷、只被复仇和执念填充的角落，仿佛也被这喧闹而真挚的温情，一点点浸润、软化、填满，最终被照耀得一片透亮。

归途的暖光，在这一顿寻常又非凡的团圆饭中，汇聚成了最圆满、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