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贤者之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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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周述无需多问。从姚彦章的脸色上,他已经读出了一切。但他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使君……岳州那边,是何消息?”
姚彦章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茶早凉了,入嘴苦涩,却也不在意。
放下茶盏。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迎回了大公子。”
周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迎……迎回大公子?”
“是。大公子希振。从巴陵城外的吕仙观接回来的。”
姚彦章的声音很平。
“暂摄武安军留后事。”
他顿了一下。
“李琼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周述的面色一沉到底。
他不需要姚彦章再多解释什么了。
周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闷热的堂屋之中飘散开来,像一缕无处着落的烟。
“那……那封信……”
姚彦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皮囊里的信。
马賨的信,或者说,刘靖借马賨之名发的信。
信上说“兄长遇伏不幸身亡”。
如今岳州的消息也佐证了同一个结论。
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假的,也成真了。
“叫人。”
姚彦章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他停下来。
“去把陈虎、王全、何敬洙唤来。再叫判官庄绪。你也一并留下。切莫声张,只唤这几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从后角门入府。”
周述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
小半个时辰后。
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全部阖紧了。
堂外的廊下,四名亲兵横刀而立,隔绝了一切闲杂人等。
堂内。
六个人围坐在案前。
姚彦章居中。
左手边是裨将陈虎、都虞候王全、押衙何敬洙。
右手边是判官庄绪和录事参军周述。
陈虎,他一手带出来的裨将,打了十几年仗,性子直,打起仗来不要命。
王全,衡州都虞候,掌着城中巡警铺递,精明沉稳。
何敬洙是他的押衙,管着三百名牙兵,是姚彦章的最后底牌。
此人身材矮壮,面相凶悍,鼻梁上有一道被刀削过的旧疤。
判官庄绪,年过五旬,两鬓斑白,蔡州文吏出身。
跟马殷转战湖南的老人了,虽然学问不算高深,但老成持重。
五个人的目光全盯在姚彦章脸上。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深夜紧急召见,从后角门进,关紧门窗。
这个架势,不是寻常公务能摆出来的。
何敬洙最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使君,出了什么事?莫非宁国军打过来了?”
“没有。宁国军暂未动。”
“那——”
“岳州来了消息。”
一句话,堂里立时安静了。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岳州的消息?!
他们等了多少天了。
“什么消息?”
陈虎急忙问道。
姚彦章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已于日前迎回大公子希振,入巴陵主持大局。”
话音落地。
堂内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走了。
陈虎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王全额角一根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何敬洙愣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判官庄绪最先反应过来。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
迎回大公子——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王……不在岳州。也不在衡阳。至今……杳无音讯。”
姚彦章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闷沉沉的“咚——”穿过夜色,穿过紧闭的门窗,砸进每个人的心窝里。
陈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大王……怕是不在了。”
声音发涩,眼眶微红。
他是个武人,不会拿弯弯绕绕的说辞掩饰。
心里想的,直接说了。
何敬洙垂着眼,一言不发。
王全深吸一口气,问道:“李都统呢?李都统在哪里?”
“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王全的后背僵了一瞬。
连李琼都退守巴陵了?李琼是什么人?
说一句湖南第一名将也不为过,手握数千精锐。
连他都不敢在外面撑着了,只能缩回巴陵抱团取暖……
这天,是真的塌了。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
外头的蝉声在暑夜中此起彼伏地嘶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庄绪开口了。
“使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在座诸人之中,庄绪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也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把话摊到台面上来。
“事已至此,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姚彦章看了他一眼:“说。”
庄绪缓缓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抬手指了指。
“潭州、茶陵已失。岳州自顾不暇。郴州那边张节度虽大破了岭南军,但虔州兵尚未退尽,一时三刻怕是抽不开身。衡阳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两月之用。”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而大王……恐已不在了。”
他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属下斗胆问一句——如今楚国大势已去,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自处。
这两个字,把整个堂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姚彦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面前五个人,五张脸,五种心思。
但所有人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沉默被陈虎打破了。
“使君,末将有话直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央,拱手行了个军礼。
“末将跟了大王十六年,跟了使君十一年。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末将嘴笨,不会拐弯抹角。就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大王若当真不在了,楚国也就完了。巴陵那头,许德勋和李琼虽迎回了大公子,可大公子是何秉性咱们心知肚明。”
“一个在道观里清修了好几年的人,镇得住许德勋么?镇得住李琼么?”
“宁国军兵锋正盛,许德勋和李琼被围在巴陵,自顾不暇。大公子那个傀儡,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
“末将的意思——使君不如归降刘靖。”
话一出口,堂里的空气立时炸了。
何敬洙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瞪:“你说什么?!”
陈虎转过身面对他,脖子上青筋暴跳:“末将说的是实话!你何敬洙要拿忠义来压我也行!”
“我问你,你能忠给谁?大王不在了!大公子?咱们跟大公子见过几回面?”
何敬洙的手霍然握住了刀柄。
“都给我坐下。”
姚彦章沉声喝了一句。不
高,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两人同时顿住了。
何敬洙松了刀柄,陈虎也退了半步。
庄绪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
“陈裨将的话确实直白了些。但斟酌一番,并非全无道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两只干瘦的手交叠在膝上。
“诸位想想。刘靖在江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天雷那等骇人利器。他攻下潭州不过旬日之间,兵力折损寥寥无几。如今坐拥江西全境、潭州全府,兵精粮足到了何等地步?”
他顿了一下,扫了扫四周的面孔。
“反观咱们衡州。一万三千疲兵,粮草不足五十日。四面皆敌,外无援兵。”
“许军使虽迎回大公子,但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张节度在郴州一带尚未彻底了结虔州兵,一时三刻也过不来。”
他压低了声音。
“使君在衡州经营多年,深得将士拥戴。刘靖初入湖南,根基尚浅。他需要本地将领替他安靖地方。使君在衡州的威望与人脉,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庄绪的目光微微一闪。
“到那时候,使君的地位,怕是远不止一州之刺史了。”
话说得极为露骨。
但堂中没人出言驳斥。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庄绪说的是事实。
姚彦章在楚国中的地位,说实在的,并不高。
论军权,他不如李琼。
李琼是马殷帐下第一大将,统率一方。
论实权,他不如许德勋。
许德勋掌着武安军水师两万精兵,洞庭湖上他说了算。
论资历,他不如张佶。
张佶当年是马殷的上官,把留后之位主动让出来的。
光这一桩,就够吃一辈子老本。
甚至连秦彦晖、李唐,也都是一方节度使或一军统帅,权柄比他大得多。
他姚彦章呢?
一个衡州刺史。
打了三十年仗,跟了马殷三十年。
到头来,只是一个衡州刺史。
不是没有怨气。
论忠心他哪一点比别人差了?
可每次分封赏罚,好处总是先落到李琼、许德勋头上。
他呢?
守着衡州这不南不北的地方,替马殷看南面门户。
默默无闻,默默无闻。
在座的这些人,陈虎也好,庄绪也好。
跟着姚彦章在衡州日复一日地熬着,眼看着潭州那边的将领升官发财、开府建节,自家主帅却始终是个刺史,心里那股子郁结不比姚彦章少。
如今大局已崩,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不满便像被翻搅起来的陈年老醋一般,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归降刘靖……
何尝不是一条活路?
可还没等这股子酸涩渗透开来,何敬洙重重地哼了一声。
“降?”
声音粗、硬、带着刺。
“大王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去跪刘靖那竖子?”
“何敬洙!”
陈虎转过头。
“大王确实不在了!这不是末将不忠——”
“我不管大王在不在。”
何敬洙一抬手,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我只问一句——降了刘靖,然后呢?”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矮壮的身子在暗处投出一团粗短的黑影。
“刘靖的底细,你们不清楚,我清楚。他在江西怎么干的?”
“丈量田亩,把世家大族的田地一块一块刨出来分给田舍汉。他手底下那些酷吏,洪州的陈象你们听过没有?杀得人头滚滚!”
“他用的是什么人?寒门!胥吏!草莽出身的粗汉!”
他伸手一指在座诸人。
“咱们这些人!”
“蔡州出来的老弟兄,跟着大王在湖南打下来的这块地盘!”
“到了刘靖手里,他会让咱们继续掌兵么?”
“到时候来一个他的人接管衡州,咱们往哪里搁?给你个散官虚衔打发了,你甘心?”
“不甘心有什么用!你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了,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何敬洙的话粗,理不糙。
陈虎一时语塞。
何敬洙胸膛起伏了几下,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使君,末将的意思——不如与张节度联合,拥兵自立,分治南边数州。”
此言一出,堂中的空气又是一变。
“岳州是刘靖的心腹大患。”
“许德勋的两万水师堵在巴陵,洞庭湖上那些战船不是摆设。刘靖要取巴陵,少说也得耗上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他腾不出手来管咱们南边。”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趁此时机,咱们跟张节度联手。张佶打退了岭南军,手里还有兵。衡州一万三千人。两家合兵,两万余众。”
“衡、郴、永、道——这几个州,山高林密,山地丘陵占了近八成。刘靖就算打下巴陵,往南打这几个州,翻山越岭不说,粮道拉得老长,打起来费力不讨好。”
“对刘靖而言,这些州形如鸡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到时候面上称臣,每年送些贡赋,给他台阶下。他总不至于非要赶尽杀绝、劳师远征来打咱们这几块啃不烂的硬骨头吧?”
……
堂中便形成了两派。
陈虎、庄绪——倾向归降刘靖。
何敬洙——主张拥兵自立,联合张佶。
王全和周述暂时没有表态。
但争论并未到此为止。
庄绪等何敬洙说完,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何押衙的方略听着确有几分道理。可属下有几桩疑虑。”
何敬洙哼了一声:“说。”
庄绪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巴陵固然高大坚厚,许德勋水师固然精锐。但宁国军的天雷——何押衙亲眼见过不曾?”
何敬洙沉默了一瞬。
他没见过。
但传闻听过太多了。
醴陵之战、潭州之战,天雷一响,城墙崩裂,铁甲碎裂。
这些传言不管掺了多少水分,光是从茶陵退下来的兵卒口中一遍遍转述,就足以让人后脊发凉。
“没见过。”
他硬邦邦地回道。
“但末将不信那东西能当饭吃——”
“属下说的不是城墙。”
庄绪打断了他。
“属下说的是人心。”
“巴陵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
“天雷利器在手,宁国军兵强马壮。许军使和大公子死守巴陵,能守一月、两月、三月。可之后呢?粮草耗尽了怎么办?军心消磨光了怎么办?”
“迟早有城破之日。”
“届时刘靖腾出手来——”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以刘靖的性情,打下巴陵之后,他会容忍南边有人拥兵自立么?”
他伸手往东面一指。
“何押衙莫忘了——茶陵如今还驻着一万宁国军。就在衡州的东面门户上。”
“若咱们打出拥兵自立的旗号,刘靖只需从潭州南下一支偏师,与茶陵兵马前后夹击——何押衙觉得,衡阳守得住么?”
何敬洙的面色微变。
茶陵。
他确实没想到,或者说想到了,却刻意回避了。
茶陵距衡阳不过三百余里。
一万宁国军就在那里,刘靖一声令下,这把刀便会砍下来。
庄绪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何押衙说与张节度联合。但属下想问——张节度,愿意么?”
何敬洙一怔。
“张节度如今在郴州一带跟虔州兵纠缠。他手里那几千蔡州老卒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他是什么人?当年主动让出留后之位的人。以张公的脾性,他会愿意拥兵自立么?还是说——另有打算?”
庄绪的声音越压越低。
“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张节度若想名正言顺,大可北上巴陵归附大公子。凭他的资历声望——楚国残兵旧部之中,他张佶论地位仅在大王之下。大公子那个修道修来的傀儡,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何敬洙。
“何押衙凭什么认为,张节度会选择跟咱们联合?而不是北上巴陵,挟大公子以令诸将?”
何敬洙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他没有想清楚。
……
何敬洙被噎住了,却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绷着一张黑脸,梗着脖子反驳。
“世事无常,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巴陵守不住,那也是往后的事。眼下刘靖还被巴陵拖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
“再者说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些。
“湖南最富庶的便是潭州、岳州。衡州、郴州、永州、道州这些地方,田少粮薄。”
“刘靖是个精于算计之人,他不会看不出这几个州打下来费力不讨好,每年那点赋税还不够养镇兵的。”
“只要面上臣服,每年送些贡赋绢帛,给他个台阶下。想来以刘靖的谋算。他应当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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