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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风起洪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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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秋高气爽,天穹高远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仿佛连老天爷都睁大了眼睛,准备观赏这场即将到来的人间杀局。

正是兵家所谓的杀人好时节。

两万宁国军玄甲士卒,裹挟着五万余名丁夫,组成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地碾过官道,兵锋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两侧,原本金黄的深秋旷野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平日里聒噪的寒鸦被这股冲天的杀气惊得不敢发声,只敢远远地盘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黄的野草在凛冽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畏惧这股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数万双战靴和沉重的辎重车轮反复碾压着脚下的黄土古道,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经久不散的浑浊黄龙,遮天蔽日,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昏黄而压抑的阴霾之中。

沉闷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摄人心魄的轰鸣,仿佛是大地的脉搏在随之剧烈跳动。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与轻便皮甲的摩擦声,竟听不到半点私语喧哗。

至于沉重的铁铠,早已被整齐地码放在随行的辎重车上,随着车轮颠簸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支军队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罗,他们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名为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将到来的鲜血与荣耀。

那种静如山岳的肃整军容,远比单纯的喊杀声更让人胆寒。

每名士卒的腰间,都沉甸甸地挂着两袋炒米和一竹筒浊酒,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动静之大,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快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传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匡时死死盯着手中那只前朝传下来的极品邢窑白瓷净瓶,那是他往日里视若珍宝的心爱之物,连擦拭都要亲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双保养得宜、戴着羊脂白玉指环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让他一时失了力道,那只釉色如雪、胎薄如纸的净瓶竟从他汗湿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磨青砖上,摔得粉碎。

洁白的瓷片四溅,在透过窗棂洒下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那是洪州即将破碎的命运。

“竖子!奸贼!刘靖小儿,安敢欺我!”

钟匡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而颤抖。

堂下,几名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僚佐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屋内原本燃着的极品龙脑香,此刻闻起来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正如这即将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钟匡时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那绣着团锦的绸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后,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渐冷静下来——或者说,是被那透骨的恐惧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仅凭洪州这点兵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是给刘靖徒增战功罢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谋士陈象跪行两步,上前死死抱住钟匡时的腿,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您忘了当初刘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吗?”

“他为了拖住强敌,不惜坚壁清野,将歙州变成了泥潭!如今刘靖远道而来,咱们为何不能效仿此法?”

陈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只要把城外烧成白地,让刘靖无粮可掠、无木可依,咱们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谋士陈象的提醒下,钟匡时终于想起了当初刘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决定有样学样,将洪州变成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传令!坚壁清野!”

“给老子把城外三十里的树全都砍光、烧光!”

“一根木头都不许留给刘靖!让他拿头来撞城门!”

此时的钟匡时,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他在心中盘算着一盘看似精妙实则凶险的棋局。

只要能坚守一阵子,等到驻扎在江州的杨吴大军赶来,把这潭浑水彻底搅乱,洪州才有机会在夹缝中求存。

虽说那杨吴也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可以说是一头等着吃肉的饿狼。

但不这么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刘靖啊刘靖,当初你能把歙州变成三战之地,利用多方势力相互牵制,从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钟匡时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想学的,正是当初刘靖合纵连横、驱虎吞狼的手段,试图在这两大强敌之间,达成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哪怕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过坐以待毙!

夜深人静。

钟匡时独自一人跪在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布满血丝的疯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孙无能,实在是那刘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这头狼,那头虎就要把咱们钟家连皮带骨都吞了!”

他猛地将空酒壶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要能保住这洪州基业,哪怕是向徐温低头,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认了!”

他死死盯着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齿地低吼。

“只要那秦裴能多撑几日,只要拖到变局出现……赢的,终究还会是我们钟家!”

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顿时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豫章郡城外,西郊赵家村。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却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与哭嚎。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白发苍苍的里正拄着拐杖,跪在泥泞的村道上,向着那一队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几位军爷,这可是咱们全村人过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还没来得及收,都在地里长着呢!这一把火烧了,咱们几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么?住哪里?”

“这哪是防贼兵,这分明是要了咱们的命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啐了一口浓痰,一脚将那老里正踹翻在泥水里。

“老东西,少在那儿嚎丧!”

“使君有令,片瓦不留,寸草不生!这就是为了防刘靖那贼子!”

“要怪,就怪那刘靖非要打过来!这乱世人命不如狗,你们这些贱民,能为使君的大计出一份力,那是你们的造化!”

说罢,他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那座刚修葺好的草棚。

火舌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茅草,在风势的助推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村民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一条吞噬希望的火龙。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出钟匡时所谓的“坚壁清野”,究竟是一幅怎样的人间地狱图。

而在那片狼藉的树林深处,被强征来的柴帮众人,心情也并不平静。

数百名身穿短褐、手持宽刃铁斧的汉子正在疯狂地砍伐着那些合抱粗的古树,斧凿之声此起彼伏,木屑纷飞。

“大当家,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一名年轻的帮众抹了一把汗,看着那些被推倒的百年古树,有些犹豫地问道:“而且咱们是江湖人,凭什么要给官府当狗使唤?万一那刘靖以后怪罪下来……”

“啪!”

还没等他说完,后脑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嘘!小点声!”

柴帮帮主王麻子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几个负责监工的洪州官兵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捏着骰子,吆五喝六地赌得正起劲,根本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瞧见没?”

王麻子指着那群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说到这儿,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帮众,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个蠢货懂个屁!别看这些牙兵现在不管事,但要是咱们现在敢撂挑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满脸络腮胡的柴帮帮主王麻子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道:“钟匡时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咱们现在要是不听他的,他现在就能灭了咱们柴帮!”

王麻子四下看了看,见没外人,这才凑近了低声道:“但你没看那《歙州日报》吗?那上面写的明白,刘使君治下商路通畅,甚至还鼓励商贾往来。”

“咱们手里这贩木的营生,往后要想兴旺发达,那还得仰仗这位新主子!”

“那咱们这是……”

年轻帮众更迷糊了。

“这叫狡兔三窟!”

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咱们现在砍树,是给钟匡时面子,保住现在的命。但老子只花了五十贯钱,就把那个负责督战的混蛋校尉给打发了。”

见年轻帮众一脸不信,王麻子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以为现在的洪州还是以前的洪州?”

“别说五十贯,现在哪怕给他们十贯,只要能揣进自己兜里,这帮贼厮连亲爹都能卖,何况几根木头?”

“他让咱们只烧些细枝末节充数,把真正的好料留下来,对他来说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王麻子指了指后山:“你看仔细了,咱们砍下来的这些好木料,全都偷偷堆在后山的那个山洞里了!”

“等刘使君的大军一进城,这就是咱们献上去的军资!”

“这叫什么?这叫急人之困!”

“记住喽,在这乱世里混,咱们卖的不仅仅是力气,更是这点眼色!”

十月十五。

刘靖大军的前锋已抵达豫章郡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黑色的营盘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江州刺史秦裴,也终于率领两万兵马,“不紧不慢”地晃进了洪州地界。

他严格遵守着“演戏”的密令,以“道路泥泞,需防敌军斥候”为由,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走走停停,比踏青还惬意。

而那位监军徐知诰,这些天也表现得极为“懂事”。

整日待在自己的马车里读书,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地来问安,几乎不露面,让秦裴彻底放下了戒心。

这小子,果然就是个来镀金走过场的膏粱子弟。

当夜,大军扎营。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秦裴正对着舆图,研究着刘靖军的动向,盘算着该如何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既能交差,又不至于真的惹恼了刘靖。

就在此时,帐帘一掀,一股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秦裴抬头一看,正是徐知诰。

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年轻的监军竟然孤身一人,身后别说随从,连个执烛的小卒都没带。

秦裴眉头一皱,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帐外。

那里,他的两名亲卫依旧如铁塔般矗立,对徐知诰的长驱直入视若无睹。

或者说,根本没拦。

“秦老将军,深夜叨扰了。”

秦裴眉头一皱,连身子都没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徐监军,夜深了。”

“老夫还要推演明日的行军路线,无暇与你谈论风花雪月。”

“若是没事,监军请回吧。”

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换做旁人,此刻早该知趣地退下了。

然而,徐知诰却仿佛根本没听懂这话里的赶人之意。

他笑了笑,竟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才是他的帅帐。

那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反而让秦裴眉头微皱。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敢独闯龙潭虎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疯子,要么……

徐知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汤,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广陵的画舫之上,而非这杀机四伏的军帐之中。

“秦老将军,这茶虽有些涩,但这盏……却是好东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细腻的越窑青瓷盏,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了秦裴那张紧绷的老脸上。

“只是本监军这几日在军中闲来无事,查账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说着,徐知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赌坊借据,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般的警告。

“将军麾下的牙内都虞侯张勇,是个豪爽人。”

“在广陵的‘金钩赌坊’一夜输了三千贯,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为了填这笔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结库吏,私自从江州武库里倒卖了三千领皮甲给草寇。”

徐知诰抬眼看着秦裴,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倒卖军资,按律当斩。”

“老将军,您治军不严,若是传到义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没看那张借据一眼,反而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

他轻蔑地瞥着徐知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徐监军,你是第一天进军营吗?”

秦裴身子后仰,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不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军中的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若是连这点油水都不让捞,谁还肯替你徐家去死?”

“倒卖几件破甲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能杀人,这就是小节!何足挂齿!”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如虹,指着徐知诰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为监军,不想着怎么破敌,却深更半夜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要挟本帅?”

“简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滚回你的营帐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温的义子,老夫不与你计较。”

“否则……”

秦裴眼中凶光毕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森然。

“老夫现在就以‘动摇军心’之罪,将你拿下!”

“到时候就算闹到徐温面前,你也占不到半分理!”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诰却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秦裴,毫无波澜。

待秦裴骂完,徐知诰才缓缓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了溅在自己脸颊上的一点唾沫星子。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恶。

“幼稚?可笑?”

徐知诰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对这位年轻监军的逼视,秦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

那双如同苍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徐知诰,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墙。

在这一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一边是阴狠毒辣的年轻权臣,一边是稳如泰山的沙场宿将,两股气势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老将军教训得是。”

徐知诰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关于张勇的借据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吞噬纸团,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确实吓不住您这种见过大场面的豪杰。”

“张勇那点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顶多也就是个治军不严,罚酒三杯罢了。”

秦裴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轻蔑:“既然知道,还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别急啊,老将军。”

徐知诰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秦裴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辈这就给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满门性命的重礼。”

说着,徐知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从容。

“将军奉先王之命围剿江州叛乱。”

“那一战,将军杀伐果断,平叛有功。”

“但我记得……当时的叛军首领有一房家小,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秦裴原本还在冷笑的脸,在听到“江州叛乱”这四个字时,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徐知诰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一边展开信笺,一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记汤饼铺……”

“那个妇人改嫁了个瘸腿的石工,但那个小儿子,如今应该有七岁了吧?”

“听说眉眼间,颇有几分当年那位先王旧部的神采。”

“够了!”

秦裴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知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当年他念及旧情,冒死放走了旧部家小,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养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眼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徐知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着牙,死死盯着徐知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徐温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我是江州刺史,手里握着两万精兵!”

“他徐温若敢动我,就不怕逼反了这江州军吗?!”

他在赌,赌徐温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断臂膀,赌徐温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挡刘靖的刀。

“呵……”

徐知诰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在心中暗叹:好一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也要为了手里这点基业、为了这点所谓的“大义”硬顶到底吗?

这般胆色,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当年跟随杨行密起家的宿将。

可惜啊,秦老将军。

若是换了十年前,你或许是条人人敬仰的好汉。

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靠“义气”和“硬骨头”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弯腰,那我便只能……亲手打断你的脊梁了。

“老将军果然是硬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义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怕是拴不住您这头猛虎。”

徐知诰将竹筒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那鲜红如血的火印蜡封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老将军,您应该认得这个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在看清竹筒底部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半月形印记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义父说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徐知诰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微微用力。

没人知道,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经浸湿了衣衫。

这个竹筒若是真的开了,秦家固然满门抄斩!

但他这个没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监军,回去后怕是也要给秦家陪葬。

他在赌。

赌秦裴比他更怕死,赌秦裴比他更舍不得这份家业。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但若是秦老将军执意要赌……”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却在一分分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开这道催命符。

“您猜,这盖子若是揭开了,您秦家这艘船,还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块完整的木板?”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竹筒盖子那微弱的摩擦声在秦裴耳边炸响。

这细微的声响,几乎就要压垮这位老将紧绷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裴那双原本惊惧的瞳孔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不对!

这小子若真想动手,何必跟我废话到现在?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如同磨砂般粗粝。

“徐知诰,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这封泥一旦挑开,老夫固然是满门无幸,但这江州大营必生营啸!”

“两万骄兵一旦没了主心骨,乱刀之下,你这监军的人头,哪怕有十个也不够砍的!”

秦裴猛地前倾,逼视着徐知诰,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

“咱们如今是同乘一条漏船。”

“为了给徐温那老贼当刀,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这番利害,你当真算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更何况,你那义父,对你当真有那么好吗?”

“为了他把命丢在这儿,值吗?”

他也在赌,赌这个年轻人即便再狠,也过不了生死这一关。

然而,徐知诰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诰轻声重复了一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秦老将军,您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诱惑力:“您若拼个鱼死网破,这江州军确实会乱一阵子,我徐知诰这条烂命或许也会丢在这儿。”

“但那之后呢?”

“乱军会被剿灭,秦家会被族诛。”

“您拼了一辈子挣下的这份家业,都会化为灰烬。”

徐知诰直视着秦裴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来……”

“义父说了,他不想见血。”

“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决死凶光,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惨烈的天人交战。

“老将军,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但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没了。”

徐知诰重新坐回椅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盖上擦去了掌心渗出的一层冷汗。

更是微微侧过头,将那半张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颊,藏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筒,那清脆的“笃、笃”声,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坚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还是子孙绵延的富贵?”

“这最后一条路,您可得选仔细了。”

大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秦裴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漆红的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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