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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当世第一名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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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洛阳。

夜色如墨,将这座历经战火与繁华交织的千年帝都笼罩其中。

宵禁的鼓声早已在坊市间回荡,熄灭了白日的喧嚣。

唯有清化坊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西邻宫城,东接北市,是真正的天子脚下,寸土寸金。高大的坊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坊内府邸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剪影。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从各家府邸泄出的脂粉香与醇酒气,与清冷的夜风格格不入。

坐落在坊市东南角的一座宏伟府邸,此刻却显得格外静谧。

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两盏巨大的气死风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门楣上御赐的匾额,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这是王茂章的府邸。

不,如今该唤他王景仁。

自打去岁朱温篡唐建梁,为避其父朱诚的名讳,王茂章便改名王景仁。

名字改了,那根在淮南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也跟着弯了几分。

府邸深处的书房内,烛火在精致的铜鹤灯座上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猛虎下山图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松烟墨与陈年书卷混合的独特气息。

王景仁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缠着名贵的玉带,却并未在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高背大椅上安坐。

他负手立于雕花窗前,目光穿过庭院中的假山翠竹,遥遥望着远处皇城那片被宫灯映得昏黄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

朱温确实很看重他。

他至今还记得,初到洛阳时,这位大梁的开国皇帝亲自降阶相迎,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洪亮如钟:“得公之助,荡平代北贼寇指日可待!”

“届时,朕便尽起大军,由你统兵南征,一统江南!”

随后,宁国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的高官厚禄接踵而至。

这座位于清化坊的府邸,连同成箱的金银、十数名燕赵美人,流水般地赏赐下来。

可,这只是表面风光。

他毕竟是南人。

在这满朝皆是随朱温一同起事的从龙之臣、以及沙陀出身的悍将的朝堂上,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些老臣老将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一口一个“王相公”。

可背地里,眼神中那若有若无的排挤与轻蔑,却无时无刻不在扎着他的心。

更让他如履薄冰的是,入朝一年有余,他始终未被授予任何实差。

所谓的宁国军节度使,不过是个空头衔,其治所远在江南杨吴境内,他名下没有一兵一卒,治下没有一寸土地。

这金丝做成的笼子,虽然华美,终究是笼子。

“父亲,夜深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

王冲端着一盏白瓷汤盅,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汤盅里,参片沉浮,热气氤氲,散发着微苦的甘醇。

见父亲这般模样,他不由得轻叹一声。

“陛下……今日可曾属意父亲统兵?”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

西面的岐王李茂贞、北面的晋王李存勖,再加上蜀中那个刚刚称帝的王建,三家合纵,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打大梁边境重镇。

朱温为此已经连续三日在政事堂召见重臣宿将,商讨挂帅人选。

王景仁缓缓转过身,接过那盏温热的汤盅,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瓷壁的温度。

他摇头苦笑:“并无。陛下今日已任命刘知俊为西面行营都招讨使,征讨李茂贞与王建。”

“那北边呢?”

王冲急切地追问:“北边才是心腹大患!”

“北面行营都招讨使虽还未定下,但观陛下的意思,属意杨师厚。”

王景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李存勖虽年少,可潞州一战,已然威震天下,无人再敢小觑。”

“其麾下周德威、符存审、李嗣源等人,皆是能征惯战的当世虎将。”

“如今葛从周卧病在床,放眼满朝文武,也唯有杨师厚能稳稳压住晋军一头了。”

王冲脸上的期盼之色瞬间黯淡下去,难掩失望:“父亲入朝一年有余,却迟迟无法领兵。”

“陛下当初说得好听,可再过几年,只怕会彻底忘了父亲。”

“终归是寄人篱下,何其憋屈!”

“慎言!”

王景仁低喝一声,目光警惕地扫向窗外,确认庭院中只有风拂竹叶的沙沙声后,才颓然坐回椅中,满脸的疲惫。

王冲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压低了声音,愤懑道:“事到如今,孩儿才明白,当初刘兄弟为何明知凶险万分,也要拼死奇袭歙州,在夹缝中求存。”

“自在为王和与人为奴,终归还是自在为王好啊!”

听到“刘靖”这个名字,王景仁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复杂感慨:“那刘靖确实是少年英豪,短短数年,从一流民,到如今坐拥四州之地,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上朝时,听闻李振说,前几日刘靖已自号宁国军节度使。”

“宁国军节度使?!”

王冲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但他的神情并非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怪异。

他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爹,您是说……刘靖?他……他怎么会……?”

“这……这不是您的官职吗?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您的官职?”

“这……这不就是在折辱您的颜面吗?!”

王冲的内心翻江倒海。

在他记忆里,刘靖有胆有识,口中常念非同寻常之词。

父亲投奔大梁后,他时常会想起,甚至还曾托人打探过他的消息。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再次听到故友的消息,竟是对方用这种方式,给了自己父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让他感到荒谬,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

看着儿子那既愤怒又迷茫的样子,王景仁的苦笑更浓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自嘲道:“管?如何管?”

“我这个宁国军节度使,有名无实。”

“治下在杨吴境内,手下一个兵都调不动。”

“他那个节度使,却坐拥歙、饶、信、抚四州之地,带甲数万。”

“你说,这天下人,认的是我这块朝廷御赐的符节,还是认他手里的刀?”

见儿子依旧沉浸于旧日情谊的冲击中,王景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小子,心思深沉,手段也狠辣。”

他缓缓踱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冷静的分析,但这冷静之下,却藏着更深的刺痛。

“他未必是针对我王景仁一人而来。”

“在他眼里,我这个挂着虚衔的降将,恐怕还不值得他专门出手。”

“他真正要折辱的,是大梁的颜面,是陛下的威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歙州”的位置上。

“他这是在昭告天下,宁国军的地盘,他刘靖要定了!”

“他不是在抢我这个虚名,他是在立自己的山头!”

“他此计既安抚了麾下将士渴求功名的心,又没有像王建那般直接称帝,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得了实惠,却又留了余地……这份心机和手段,着实可怕。”

王景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他这步棋走出来,却让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我这个朝廷册封的真节度,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废物。”

“他那个自封的假节度,反倒成了兵强马壮的真豪强。你说,此举岂非诛心?”

“当初……当初我若是不来洛阳,而是学他一样,在淮南死守,哪怕是做个草头王,也比现在寄人篱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官职被人夺去羞辱,要强上百倍!”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落寞:“冲儿,记住。”

“这世道,名号是虚的,只有抓在手里的地盘和兵马,才是实的。”

“你爹我,就是个前车之鉴。”

王冲看着父亲那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忍不住问道:“爹,那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王景仁缓缓转过身,眼中的落寞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所取代。

“坐以待毙?那不是我王景仁的性子。”

他压低声音:“冲儿,你明日去一趟敬翔敬相公的府上,替我送一份厚礼过去。”

“敬翔?”

王冲不解:“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谋主……”

“正因如此,才要拉拢。”

王景仁冷笑一声:“陛下生性多疑。”

“眼下战事虽未了,但以杨师厚与刘知俊之能,击退来犯之敌,只是早晚之事。”

“而一旦大胜,那两位功高震主,陛下必会心生猜忌。”

“敬翔为人沉稳,深知为君之道,到那时,他定会劝陛下行制衡之术。”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兵权,而是要让敬翔在关键时刻,能替我们说上一句话。”

“你告诉他,就说我王景仁,愿为陛下镇守南疆,为朝廷盯着刘靖!”

“我这个‘宁国军节度使’,虽然是虚的,但对江南的人情世故,总比朝中这些北方将领要熟稔。”

“这是我们唯一的用处,也是我们活下去的本钱!”

王冲登时会意,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此计,乃是谋大梁得胜之后。”

“可……倘若大梁败了呢?晋军若是攻破洛阳,我等身为梁臣,岂非玉石俱焚?”

听到这个问题,王景仁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奋。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的一棵枯树,声音幽幽传来。

“败了?败了……那便更好。”

王冲闻言大惊。

王景仁转过身,脸上那份久居人下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气概。

“冲儿,你以为为父这一年,真的只是在府里枯坐吗?”

他冷笑道:“我已命人在城外备下快马,府中金银细软也早已分批运出。一旦洛阳城破,便是这金丝笼破败之时!”

“届时,天下大乱,朱温自顾不暇,谁还会在意我们父子二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却并未点向任何一方势力,而是在大梁与杨吴之间的淮南故地重重一按。

“到那时,我们便趁乱南下,重回淮南!”

“为父当年麾下的那些旧部,还有不少散落在各处。只要我们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聚兵马,在这乱世之中,重新杀出一条血路!”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

“这大梁若是安稳,我们便做个富贵闲人,静待时变;这大梁若是崩塌,那便是天赐良机,放虎归山!”

……

翌日,政事堂。

果不其然,朱温经过一夜的思量,最终还是决定任命杨师厚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

潞州之战的大败,让朱温颜面尽失,几乎动摇了国本。

眼下三方来攻,稍有不慎,大梁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时的朱温,已顾不得什么帝王心术,只能将手中最能打的一柄利刃,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

七月,流火。

太行八陉之一的阴地关,匍匐在连绵的山脉之间。

关墙上的砖石,在烈日下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突然,关隘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自地底涌出的闷雷声。

初时还很遥远,但很快,那声音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节律,让关墙上的尘土都开始微微震颤。

终于,在关口那巨大的阴影中,出现了一抹寒光。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直至汇成一片枪林如森!

晋国大军,出关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名将周德威。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身披一套饱经战火的玄色铁甲,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他稳坐于战马之上,并未急于催马,只是静静地看着麾下的大军如潮水般从狭窄的关隘中涌出,铺满前方的旷野。

在他的身侧,是同样久经沙场的李存审与丁会。

他们比周德威年轻,眼神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战意与功名之心。

他们看着眼前这支由自己一手操练的精锐,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传遍了整个山谷。

数万精锐,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开始在关前的平原上列阵。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晋军引以为傲的沙陀骑兵。

这些来自北地的甲骑,个个身形剽悍,面容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

他们与胯下的战马仿佛融为一体,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驱使战马做出最精准的反应。

马鞍旁悬挂着弯刀与箭囊,手中紧握着长长的马槊,槊尖的红缨在风中飘动,如同跳跃的火焰。

紧随其后的,是如墙而进的步卒方阵。

他们身着铁甲,头戴兜鍪,左手持盾,右手持枪。

数万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干涸的土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敌人的心坎上。

无数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阵中招展,一个巨大的“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周”、“李”、“丁”等将领的姓氏旗。

旗帜之多,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起来,阳光透过旗帜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支大军的气势更显森然。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旗帜的呼啸声……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浑声浪。

大军行进带起的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黄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周德威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向前,直指远方地平线上那个模糊的城池轮廓——晋州。

“全军,开拔!”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应声而动。

这头刚刚出笼的猛虎,将它锋利的爪牙,对准了朱温在大河北岸最重要的屏障,誓要将其一举攻克,撕得粉碎!

然而,晋州城内的梁军早有准备,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悍不畏死地守城。

城头箭矢如蝗,滚木礌石不断倾泻而下。

为了攻破城池,晋军发起了残酷激烈的坑道攻城,双方在黑暗潮湿的地下展开血腥的绞杀。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将士的鲜血。

八月中旬,一个令晋军胆寒的消息传来。

杨师厚率领大梁精锐禁军,已行至绛州,距离晋州不足五十里!

“杨师厚来了!”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威势,让久经沙场的老将周德威都大惊失色。

他深知杨师厚用兵之能,其麾下那支新练的重甲步卒更是声名鹊起,一旦让其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形成夹击之势,晋军便危矣。

当即,周德威做出决断,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及步兵南下,马不停蹄,抢先占据了蒙坑天险。

蒙坑,地势险要,两侧高山夹峙,谷道狭窄,易守难攻,正是阻击敌军的绝佳之地。

周德威站在高岗之上,俯瞰着下方蜿蜒如肠的道路,颇为自得地对左右说道:“我据此天险,哪怕杨师厚有三头六臂,老夫也能阻他三个月!待李存审拿下晋州,杨师厚便是瓮中之鳖!”

然而,战局之变,却给了这位老将沉重一击。

仅仅半个月。

没有奇谋,没有诡计,也没有迂回包抄。

扼守蒙坑、占据地形优势的周德威所部,被杨师厚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之师——“破阵都”,正面强攻,一战击破!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行字,落在战场上,便是决战冲锋的那一刻。

当沉闷的鼓声擂响,那支为破阵而生的军队,便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铁流,向着敌阵碾压而去。

李二狗感觉不到山谷里的凉意,只感觉到重。

重甲压在身上,如同背着一座小山。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的衣物,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他目不斜视,只能看到前方同袍的后背,以及如森林般向前倾斜的无数枪尖,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咚!咚!咚!”

沉重而规律的鼓声,是他们唯一需要听从的命令,也是他们共同的心跳。

数千人组成的银色方阵,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甲叶碰撞声、脚步落地声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狭窄的谷道中回荡。

他们就是杨师厚杨帅亲手调教出来的“破阵都”。

李二狗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头盔,能看到谷道尽头,蒙坑高地上黑压压的晋军军阵。

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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