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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坐观风起云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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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州,刺史府。

府外,春雷滚滚,仿佛要将天幕撕裂。

乌云如浓墨般层层叠叠压城,将天地间的光线尽数吞噬。

一场瓢泼大雨蓄势待发,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刺史卢光稠背着手,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焦躁地来回踱步,步履凌乱,心神不宁。

他那张平日里用名贵膏脂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仓皇与油汗,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进华贵的丝绸领口,湿腻腻的,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不久前,他兄长卢光睦在潮州被清海军节度使刘隐的弟弟刘岩杀得大败而归,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虔州军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而今,那刘岩竟不肯罢休,亲率三万精锐,如出笼猛虎般越过梅岭,直扑虔州而来!

斥候的急报上说,其前锋距离虔州城,已不足百里,大军压境,危在旦夕!

“三万……整整三万大军啊!”

卢光稠猛地停下脚步,华贵的袍袖因手臂的颤抖而簌簌作响,声音都在发颤,几近失声:“我虔州经潮州一败,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一万,如何抵挡?”

“如何抵挡刘岩那群岭南蛮子?”

他只觉得喉头发干,舌头打结,心头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

他眼神散乱地四处乱瞟,堂内那些平日里显得威严的陈设,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噬人的鬼影。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瞳孔猛地收缩,眼里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光亮:“快!快派人去歙州!去求刘靖!”

“告诉刘靖,只要他肯出兵,我虔州愿奉他为主!”

“不仅如此,我愿将府库中的一半金银,以及虔州每年盐铁税收的三成,尽数献上!如此厚利,他没理由不动心!”

“更何况我与他有旧,又送了厚礼!”

“如今再许以重利,他不能见死不救!”

“只要他肯出兵,顺流南下,驰援虔州,那刘岩的三万人马,又有何怕?定可解我虔州之危!”

话音刚落,首席谋士谭全播便从列中走出,上前一步,断然喝道:“不可!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瞬间压下了卢光稠濒临崩溃的幻想。

卢光稠霍然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谭全播:“为何不可?难道坐以待毙吗?你可有良策?”

谭全播脸上满是苦涩,深深一揖,拱手道:“使君,刘隐是饿狼没错,可那歙州刘靖,却是实打实的下山猛虎啊!”

“驱虎吞狼看似是妙计,可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刘靖这头猛虎一旦进了虔州,岂会轻易离去?”

他见卢光稠面露不解与挣扎,声音又沉了几分,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卢光稠的心窝:“您忘了洪州的钟匡时了吗?当初危全讽起兵,钟匡时情急之下,不也是请刘靖出兵驰援?”

“可如今呢?危全讽确实是灰飞烟灭,洪州之危也解了,但饶、信、抚三州之地,尽皆落入刘靖手中,钟匡时如今只能偏安一隅,日日如坐针毡!”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寒意:“使君,猛虎吞人,尚留骸骨。可那刘靖……他是要掘根啊!”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中,颤抖着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正是那份在江南暗中流传的《歙州日报》。

他将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用醒目黑字印刷的擘窠大标题,一字一顿地念道。

“《田归于谁?——均田以塞兼并,纳粮以固国本》!”

“使君请看,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这是要将天下田亩尽数收归官府,让我等与泥腿子一同纳税啊!”

“他治下,清查田亩,一体纳粮,豪强但凡有劣迹,便发动泥腿子去告发,而后抄家灭门,田产尽归官府!”

“他这是要将我等食肉者,与那些耕田的黔首置于一地啊!”

“此等手段,比之千军万马,更令人不寒而栗!刘隐要的是虔州的城,刘靖要的是我等的命!”

“钟匡时便是前车之鉴!使君若是今日求援刘靖,只怕用不了多久,这虔州就得改姓刘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卢光稠瞬间失魂落魄,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刘靖治下豪强被抄家灭门的传闻,想起了《歙州日报》上那些杀气腾腾的政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瘫坐在冰冷的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口中喃喃自语:“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难道我虔州,便要这般亡于一旦吗?”

谭全播沉吟片刻,看着自家主公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时必须给出一条活路。

他眼中却精光一闪,献策道:“不可求援刘靖,却能另求他人,以解燃眉之急。”

“求谁?”

卢光稠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问道,眼中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湖南,马殷!”

谭全播手指在墙上的舆图上重重一点,声音清晰有力,“马殷与刘隐素有仇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百十余场,积怨已深,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如今刘岩兴兵三万来犯,其老巢广州必然空虚,防备空虚。”

“使君可立刻遣使往湖南游说,将此消息告知马殷,他得知此等天赐良机,定然不会放过!”

“一旦马殷出兵袭扰广州,刘岩后院起火,军心必乱,虔州之危自解!”

卢光稠眉头紧锁,仍有疑虑:“可我听说,那荆南的高季兴与马殷素来不睦,常有摩擦。”

“万一马殷正被其牵制,又或担心高季兴趁机作乱,不愿出兵,又该如何?”

“使君多虑了。”

谭全播摇头笑道,语气笃定而自信,“高季兴此人,不过一泼皮无赖,其行事准则,唯利是图。”

“他骚扰马殷,不过是想占些小便宜,绝无胆量与马殷全面开战。”

“马殷深知此点,对其多是敲打,不会真的大动干戈。”

“更何况,与高季兴那点‘疥癣之疾’相比,趁机重创宿敌刘氏,夺取岭南富庶之地,才是‘心腹大患’与‘不世之功’的区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退一万步说,就算马殷有所顾虑,我等遣使前去,将刘岩大军南下的消息送上,便是送给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和出兵的绝佳理由。”

“他即便不出兵,也必会有所表示。此事百利而无一害,值得一试!”

闻言,卢光稠浑浊的眼中终于亮起一丝神采,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也拍散了心头的阴霾。

“好!就依你之言!速备厚礼,选最能言善辩之使,即刻前往长沙!”

“此番,虔州存亡,皆系于此!”

……

与此同时,西北的风,也开始变得凛冽,裹挟着权谋与刀剑的寒意。

岐王李茂贞盘踞凤翔,坐拥关中一隅,一直对北边的灵、夏二州垂涎三尺,视为囊中之物。

灵、夏二州水草丰沛,土地肥沃,不止是绝佳的牧马场,还是粮仓。一旦占据这二州,届时不管是东进争霸天下,还是固守自立为王,都有了资本与底气。

但他深知,仅凭自己一镇之力,根本无法与占据中原的朱温抗衡,更别提窥伺天下。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能从背后狠狠捅朱温一刀的盟友。

思虑再三,他修书一封,字斟句酌,将自己的野心与计划娓娓道来,派心腹密使,穿过重重关卡,冒着生命危险,送往太原。

晋王府内。

依旧素缟处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戚,那是为先王李克用守孝的余韵。

李存勖展开密信,信中李茂茂贞的意图清晰无比。

他欲北取灵、夏,请晋王共同出兵,攻打梁国的晋、绛二州(今山西新绛),以牵制梁军主力,为他创造机会。

“合纵连横么……”

李存勖捏着信纸,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知李茂贞不过是想借刀杀人,但眼下,他与李茂贞有共同的敌人——朱温。

虽然不久前的潞州之战,他以奇兵大败梁军,一战封神,威望在河东如日中天,彻底稳固了自己在晋军中的地位。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朱温的底子太厚了。

对方占据着天下最富庶的关中与中原之地,兵精粮足,人才济济,双方的实力差距依旧悬殊。

联合李茂贞,共同对抗朱温,牵制其主力,削弱其羽翼,无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仅仅是稍作犹豫,权衡了利弊之后,李存勖便下定了决心。

他绝不会让父王的血仇,仅仅停留在潞州的一场胜利上。

他要的,是朱温的头颅,是恢复李唐的天下!

李存勖是沙陀人没错,可自打其父被僖宗皇帝赐国姓,入了李家宗室族谱的那一刻,他和父亲就是李家人。

无关血统,而是法理。

而不管是李克用还是李存勖,也都将自己当成李家人,是大唐的孤忠,视光复大唐为己任。

压下心头思绪,李存勖召来周德威等一众心腹将领,将李茂贞的一些计划和盘托出。

“朱温势大,非我一家可敌。”

“今李茂贞愿为我等西面之援,此乃良机,可东西夹击,令朱温腹背受敌。”

李存勖目光扫过众将,他们的脸上或有疑虑,或有战意。

他特别留意到,当自己的目光扫过时,周德威等父王留下的老将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昂,而以李克宁为首,以及李嗣源几位义兄,则是目光微垂,抱拳领命,神色恭顺,却让人看不透其真实心意。

但他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差别。

如今的他,有绝对的自信压服一切。他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本王意已决,命周德威为主将,领兵两万,即刻南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险要的关隘之上,眼中闪烁着冷冽的锋芒。

“出阴地关,直取晋州!给朱温那老贼的后背,再狠狠捅上一刀!让他知道,我李存勖的刀,可不是只有潞州才能饮血!”

……

天下,已然是一锅煮沸的红油汤。

各路枭雄都在其中翻滚、碰撞,你争我夺。

都想把别人踩下去,自己浮上来,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歙州,刺史府,书房内。

窗外春光正好,桃红柳绿,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一叠叠来自镇抚司的密报,整齐地摆在刘靖宽大的案头。

朱温迁都洛阳,刘守光囚兄称王,马殷与高季兴交兵……

天下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化作了舆图上的一面面小旗,每一支小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命运沉浮。

青阳散人抚须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未曾在他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他沉声分析道:“主公,如今北方大乱,朱温与李存勖、李茂贞相互牵制,皆已陷入泥潭,无暇南顾。”

“南方马殷、刘隐亦是争斗不休,彼此消耗。”

“此诚我等厉兵秣马,深耕内政之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方外之人的玄妙,却又字字珠玑,直指核心:“贫道观这天下大势,如同一炉正在熬炼的大丹。”

“火候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正该固本培元,静待其变,方能一击功成。”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海,沉吟不语。

徐温的动作他看在眼里,这个对手比那些只会打仗的武夫更加难缠,也更具威胁。

他缓缓收回手,看向青阳散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徐温也在开科取士,学得倒快。”

“传令下去,三州之地,以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为第一要务,务求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季仲和庄三儿他们,把刀磨快了,但暂时别出鞘。”

“咱们的戏台还没搭好,不急着请人上台。”

说罢,刘靖才起身,掸了掸袍袖,将满屋的杀伐之气和权谋算计,尽数关在书房之内。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步伐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比起搅动天下风云,眼下,他更想去尝尝蓉蓉新做的糕点,感受片刻难得的温情。

三月。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比起外界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刘靖的刺史府后院,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

暖阁外的凉亭里,青石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旁边的小泥炉上,一只银质的汤瓶正“咕嘟咕嘟”地温着新采的桃花酒,散发出甜丝丝的酒香。

几名穿着俏丽春衫的侍女手持团扇,侍立在旁,随时准备添酒。

不远处的草地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岁杪和桃儿,正在侍女的看护下追逐着一只花蝴蝶,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来,为这慵懒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活泼。

春风和煦,熏得人昏昏欲睡。

与寻常人家的凉亭不同,这座凉亭的四角,被刘靖命人用细竹和轻纱搭起了简易的“纱帐”,既能透风,又能有效阻挡春日里恼人的飞虫。

这等奇思妙想,起初还让府里的工匠摸不着头脑,但用过之后,妻妾们才发觉其中的妙处,如今已是后院各处亭台的标配。

崔蓉蓉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云鬓高挽,斜插一根金凤钗,显得明艳动人。

那贴身的襦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作为成熟妇人丰腴有致的身段,高束的腰带将胸前风光衬托得愈发饱满挺拔。

腰身虽因生育不似少女时那般纤细,却更显圆润柔韧,与丰盈的曲线一同构成了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走动间,那为人母后更添的妩媚随着莲步轻移而款摆摇曳,尽显万种风情。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子,献宝似的放到石桌上。

“夫君,这是妾身新学的‘金丝酥’,用的是上好的羊油和蜂蜜,还加了西域来的蒲桃干,您尝尝?”

崔蓉蓉的声音柔婉如水,带着一丝期待。

为了做出这道点心,她特意绕过了府里惯于做清淡菜肴的膳房,亲自去采买了最新鲜的羊板油,又寻来了平日里极少动用的炸锅。

在她看来,唯有这等珍馐,才配得上夫君的身份,也最能显出自己的心意与手艺。

盘子里的点心炸得金黄酥脆,上面还淋着一层厚厚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刘靖看着那点心,只觉得喉头都有些发紧。

大唐的点心,那是真材实料,突出一个豪放。

油要重,糖要足,一口下去能腻得人翻白眼。

这玩意儿放现代,一口下去不得是‘血糖飙升器’?

现代那些奶茶蛋糕虽然也甜,但好歹还讲究点层次感,哪像眼前这个,纯粹就是羊油和糖霜的硬核组合!

这种直接冲击味蕾的“甜蜜炮弹”,他实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但刘靖看着崔蓉蓉那双水波流转、满是期盼的眸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笑着伸出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去,羊油特有的膻味混着蜂蜜的甜腻,如重拳般直冲天灵盖。

刘靖面不改色,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赞道:“不错,外酥里嫩,宦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崔蓉蓉闻言,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如春花绽放,转头招呼另外两人:“妹妹们也快尝尝?”

钱卿卿早就盯着那点心了,一双眼亮晶晶的,却不敢先动手。

直到见刘靖夸赞,她才拉了拉刘靖的袖子,撒娇道:“夫君,好吃吗?那卿卿也尝一块大的!”

刘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嘴馋。”

得到“许可”,钱卿卿这才喜滋滋地伸手拿了一块最大的,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唔……”

刚嚼了两口,钱卿卿的脸色突然一变。

刚才还红润的小脸瞬间煞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猛地捂住嘴,把手里的半块点心一扔,转身对着旁边的花坛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呕——”

崔蓉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上前,关切地拍着她的后背:“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姐姐做的点心不合胃口?还是油放多了?”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崔莺莺原本正端着青瓷茶盏,小口品着盏中清澈的茶汤。

这用沸水直接冲泡茶叶的法子,还是夫君教给她的,比起传统的煎茶法,滋味更显清冽回甘。

此刻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子油腻味,她只觉得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按捺不住。

她脸色一白,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赶紧用帕子捂到嘴边,也跟着干呕起来。

这可把崔蓉蓉彻底吓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莺莺你也……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的点心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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