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非洲线索(2/2)
“阿杰。教育人类学。”阿杰和他握手,编了个身份。
汉森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时长恰到好处——不长到显得亲密,不短到显得敷衍。这是个擅长社交、知道如何给人留下恰当印象的人。
“来看我们的壁画?”汉森指向墙面,“我们在尝试一种创新的文化教育方式。传统星图不仅是装饰,更是一种认知工具。”
墙上的壁画已经完成大半。巨大的星图用鲜亮的丙烯颜料绘制,在正午阳光下几乎刺眼。阿杰走近观察,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图案的中心点正好对着教室的窗户。坐在窗边的孩子,一抬头就能看见。
第二,某些线条特别加粗,形成视觉引导,让目光不由自主地沿着特定路径移动。
第三,在图案最复杂的区域,颜料里混入了极细的闪光粉末——平时看不见,但在特定角度光线下,会微微反光,像星星真的在闪烁。
“很精美。”阿杰说,“孩子们的反应怎么样?”
“很好。”汉森从相机里调出几张照片,“看,这是昨天拍的。孩子们聚集在壁画前,自发地讨论星星的故事。我们记录了他们的对话——充满了想象力和文化联想。”
照片上,十几个孩子仰头看着壁画,手指在空中比划,表情兴奋。确实,看起来是积极的、自然的反应。
但阿杰注意到,所有孩子的站姿都有相似之处:头微微右倾,视线集中在图案的同一区域。就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引导着。
“你们做眼动追踪吗?”他假装随意地问。
汉森的表情瞬间凝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眼动追踪?那需要专业设备,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不过我们有简单的观察记录。”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是手绘的图表,标注着孩子们观察壁画时的行为模式:注视时长,视线移动路径,身体姿态变化。
记录得非常详细,详细得不像普通的“文化教育评估”。
“汉森博士是穆勒教授的学生吧?”阿杰忽然问。
汉森抬起头,眼神变得警惕:“你认识穆勒教授?”
“读过他的论文。关于符号认知的跨文化研究。”阿杰保持微笑,“很前沿的工作。不过学界也有一些争议,关于研究伦理方面……”
“伦理争议总是伴随着突破性研究。”汉森合上笔记本,语气变得冷淡,“当年伽利略提出日心说,也被指责违背宗教伦理。关键是要看研究的目的——如果目的是提升人类福祉,那么方法上的争议就不那么重要了。”
典型的“目的正当化手段”论调。莱恩说过类似的话,穆勒在那些加密邮件里也写过。
“所以这个项目的目的,”阿杰追问,“是提升这些孩子的福祉?”
“当然。”汉森的语气恢复平静,“通过强化文化认同,提升认知能力,这些孩子未来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这是实实在在的善。”
他说得很真诚。也许他真的相信。
但阿杰知道,在“实实在在的善”背后,有一个全球性的数据收集网络。这些孩子的反应,会被记录、分析,纳入那个庞大的数据库,用于“优化符号刺激方案”。
而优化的目的,不一定是这些孩子的福祉。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室,看到新画的壁画,发出欢呼声,围了上去。
汉森举起相机,开始拍照。不是一张两张,而是连拍,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像在进行某种科学记录。
阿杰站在一旁观察。阳光下,壁画鲜艳夺目,孩子们的笑脸真诚灿烂。
美好与可疑,善意与算计,在这个非洲贫民窟的边缘,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共存。
西蒙走过来,满脸欣慰:“看,孩子们多喜欢。”
是啊。孩子们喜欢。
但喜欢不等于无害。糖衣里可能包着药,美丽的图案里可能藏着引导视线的算法,文化传承的包装下可能进行着意识影响的实验。
阿杰拍了几张照片,传给老K。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图案分析确认:与新加坡序列同源,但做了非洲本土化适配。拍照注意——汉森相机型号是‘NeuroView NV-500’,专用科研相机,内置眼动追踪和微表情分析模块。他不是在拍‘孩子们多喜欢’,是在收集数据。”
果然。
阿杰关掉手机,看向汉森。德国学者正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温柔地问他:“你从这个图案里看到了什么故事?”
小男孩用斯瓦希里语回答,眼睛亮晶晶的。
汉森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同时,他的手指在相机侧面的隐蔽按钮上,轻轻地、规律地按着。
他在记录。记录这个孩子的语言反应,面部表情,瞳孔变化。
所有的天真,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文化传承”,都在变成数据流,流向某个服务器,被分析,被归类,被用于那个阿杰还不知道全貌的、庞大的计划。
夕阳开始西斜。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在斜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阿杰告别西蒙和汉森,独自走回主路。叫出租车需要走到大路上,这段路大概十五分钟。
他走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两边是低矮的棚屋,妇女在门口做饭,老人坐在矮凳上发呆,少年们在空地上踢球。生活在这里艰难但顽强地延续着。
一个想法忽然击中他:
如果莱恩和穆勒的系统真的成功了,如果“符号刺激方案”真的能“优化”人类认知——
那么,这些孩子,这些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的孩子,会被“优化”成什么样子?
是变得更有创造力,更能适应现代世界?
还是变得……更可预测,更易引导,更像他们设计中的“理想模型”?
而谁有权利决定,什么是“优化”?
谁有权利在这些孩子的人生画布上,添加他们看不见的笔触?
阿杰走到大路边,拦住一辆出租车。
回程的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内罗毕街景:高档购物中心与贫民窟一街之隔,豪华SUV与驴车并行,穿西装的精英与赤脚的乞丐共享人行道。
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不公。
而有些人,不仅接受这种不公,还想用“科学”和“进步”的名义,让它系统化,合理化,甚至……“优化化”。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开始亮起。
阿杰的手机震动。老K发来新消息:
“追踪到汉森相机数据传输路径。最终目的地:苏黎世,‘认知前沿研究所’服务器。同时,同一服务器在过去24小时,还接收了来自巴西、印度、新加坡节点的数据流。”
“蜂窝在同步。他们在进行跨文化数据比对。”
阿杰回复:
“我们需要更快行动。在更多孩子被标记之前。”
窗外,内罗毕的夜色降临。高楼灯火通明,像悬在黑暗大地上的人造星群。
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在贫民窟的铁皮屋里,在遥远的埃塞俄比亚村庄,壁画正在被绘制,孩子们正在被观察,数据正在被收集。
光知道自己的形状了。
但阴影,也在用光的语言,描绘自己的版图。
(第2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