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涟漪微动(2/2)
“现在还不确定。”王芳打断她,声音放柔,“但小心点总没错。尤其是涉及孩子的事。”
菜陆续上桌。姐妹俩沉默地吃着饭,各怀心事。快吃完时,沈墨忽然开口:“对了,爸昨天跟我通了电话,说他整理妈妈笔记时,发现一些关于‘共感’和‘集体潜意识场’的零散记录。”
王芳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妈好像对某些文化符号、艺术形式对人类潜意识的唤醒作用很感兴趣。”沈墨继续说,“但她笔记里特别标注了‘危险边界’——她说,当艺术或符号被刻意用于‘引导’或‘塑造’他人潜意识时,就跨过了表达的边界,进入了操控的领域。她还引用了荣格的话:‘象征的意义不在于解释,而在于体验;一旦解释权被垄断,象征就成了奴役的锁链。’”
王芳放下筷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母亲沈清荷,终其一生研究的都是文明如何在时间中传递,记忆如何在象征中存活。她痴迷于星图、地脉、古老仪式,但她敬畏的是那种自然的、集体无意识中自发涌现的力量,而非人为的、刻意的操控。
如果她的研究,被莱恩这样的人曲解、挪用,用于所谓的“感知引导”或“潜意识优化”……
“爸还说了什么?”王芳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说妈妈晚年时,好像有一个海外学者通过学术机构联系她,想合作研究‘古代仪式符号在现代心理疗愈中的应用’。”沈墨回忆着,“妈妈拒绝了,说那人的研究方向‘偏离了人文关怀,过于技术化和工具化’。她当时还跟爸感慨,说有些人把人心当机器,总想找到那个‘调节旋钮’。”
“那个学者叫什么?”
“爸记不清了,好像是个德国姓氏,有‘莱’或者‘雷’的音。”沈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说妈妈留了一封信,是给我们的,但嘱咐要在她去世十年后才能打开。算算时间,还有三年多。”
王芳闭了闭眼。母亲到底预见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警告?
饭后,姐妹俩在餐馆门口分别。沈墨握住王芳的手:“姐,不管有什么事,记得我在。”
“我知道。”王芳微笑,“去吧,替我照顾好念安。”
看着沈墨的车汇入车流,王芳站在人行道上,任由初夏的风吹过脸颊。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
三、残响与预兆
下午的会议冗长而乏味。银行代表们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用谨慎而官方的语言讨论着资金托管的每一个细节条款。王芳坐在主位,应对得体,该坚持时坚持,该妥协时妥协,展现了资深管理者应有的素养。
但她的思绪,有一半飘在别处。
她在想念安此刻在做什么。在美术教室吗?陈雨薇会不会又在对她说什么?那些关于“特别感知”的话语,是纯粹的赞美,还是某种隐晦的试探和诱导?
她在想老K此刻正在追踪什么线索。那四十万欧元的去向,那家“意识前沿研究所”,莱恩被叫停的项目数据……这些碎片何时能拼出完整的图景?
她也在想程述。想他今早凝视自己的眼神,那种混合着担忧、审视和未被说出口的质疑的目光。他知道她在隐瞒,他在等她主动开口。而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查清真相、能够将完整故事和解决方案一起摆在他面前的时机。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王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第一时间,打开了加密邮箱。
老K发来的资料包有几百兆。她快速浏览重点标红部分:
· 莱恩博士,全名埃里希·莱恩,德裔,五十八岁。早年在弗莱堡大学攻读临床心理学,后转向神经心理学与认知科学交叉领域。学术观点激进,认为人类意识中存在可被特定“符号协议”访问和重组的“底层接口”。
· 他领导的“高敏感儿童艺术表达与潜意识唤醒”项目,声称旨在帮助创伤后儿童“整合记忆碎片”,实则采用了高强度符号刺激(特定图像、声音序列)结合引导性催眠的手法。项目被叫停的原因之一是:三名参与儿童出现睡眠障碍和现实感模糊症状。
· 项目数据在叫停后并未销毁。莱恩通过私人渠道保留了核心数据集,并在此后的论文中多次隐晦引用。
· “欧洲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近五年的资金流向显示,除了公开的文化项目,每年有15-20%的预算通过复杂的中介网络,流入心理学、神经科学甚至超心理学研究领域。其中最大的一笔收款方就是“意识前沿研究所”。
· 研究所的近期项目列表中,有一个名为“跨文化符号系统对潜意识结构的比较影响研究”的课题,负责人正是莱恩。项目描述含糊,但提到了“东亚传统艺术符号”和“创伤后高敏感群体”两个关键词。
王芳关掉文件,靠进椅背。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黄昏的色泽,江面被染上一层暖金。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莱恩对念安的兴趣,不是偶然。他或许是通过陈雨薇在学校长期观察,筛选出了念安这个“高敏感特质”的样本;或许是从某些渠道得知了念安的经历(李伟事件、赵峰去世),认为她是理想的“创伤后研究案例”;又或者……他知道了更多?知道了沈清荷的研究?甚至知道了念安是王芳的女儿?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念安本身,还包括通过念安,触及沈清荷的遗产,或者……触及王芳这个“监护人”。
手机震动。是老K的语音消息,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监控录音增强处理完毕。陈雨薇对念安说的完整句子是:‘你有一种特别的天赋,安安。你看到的颜色,感觉到的情绪,比别的孩子更丰富,更细腻。这是一种礼物,但也是一种负担,因为它会让你更容易感受到别人的痛苦。你爸爸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你的敏感骄傲,也会想保护它。老师认识一些很专业的人,他们懂得怎么帮助你这样特别的孩子,让你的天赋变成力量,而不是负担。’”
王芳的呼吸窒住了。
这段话太精巧了。它先是肯定和赞美,建立信任;然后点出“敏感是负担”,引发不安;接着提起“爸爸会骄傲”,触及情感软肋;最后抛出“专业帮助”的诱饵。
这不是一个普通美术老师会说的话。这是精心设计过的、针对高敏感儿童的心理引导话术。
“还有,”老K继续说,“我追踪了陈雨薇离开学校后的行踪。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一家咖啡馆,见了个人。对方背对监控,看不到脸,但体型中等,穿灰色夹克,右手拿咖啡杯时虎口处有反光——疑似疤痕或纹身。两人交谈了约二十分钟,陈雨薇离开时,对方递给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虎口疤痕。灰色外套。
王芳想起送匿名信的人,想起念安说在校门口看到的“灰衣服叔叔”。
“能识别那个人吗?”她问,声音绷紧。
“正在做人脸和步态比对,但希望不大。对方显然很专业。”老K顿了顿,“另外,学校那边,林薇明天下午会首次进入艺术社团。她会重点观察陈雨薇与念安的互动模式。需要设定安全词吗?如果陈雨薇的言行超出某种界限,林薇可以立即介入。”
王芳沉思片刻:“设定。安全词是‘星图’。如果林薇听到陈雨薇对念安提到任何与‘星图’、‘地脉’、‘妈妈的研究’相关的词,或者试图引导念安描述梦境、恐惧等深层心理内容,立即找理由打断,并向我报告。”
“明白。”
通话结束。黄昏已深,办公室没有开灯,王芳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又一个夜晚降临。
她拿起日常手机,给程述发了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帮我跟孩子们说晚安。”
几乎立刻有了回复:“好。别喝太多酒,早点回来。”
简单,平常,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又在隐瞒了。但这一次,她必须隐瞒。因为她要保护的,不仅仅是孩子们的安全,还有他们此刻尚且平静的生活,以及程述那尚未被彻底惊扰的信任。
她起身,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员工们已经下班,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拭玻璃。
“王董才走啊。”阿姨笑着打招呼。
“嗯,辛苦了。”王芳点头微笑,按下电梯。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妆容依然精致,神情依然镇定,但眼底深处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
她不知道,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心理诊所的隔音咨询室里,林念安正坐在柔软的豆袋沙发上,小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的缝线。
心理医生李医生温和地问:“安安,上次你说有时候会‘感觉到别人的害怕’,这种感觉最近还有吗?”
念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医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小女孩抬起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有时候……好像能感觉到别人的‘害怕’……最近特别乱。”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咨询室角落那盆绿植,仿佛在看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很多很多害怕……像雾一样飘来飘去……其中有一个……特别冷,特别空……他不像别人。”
李医生的笔停在记录本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女孩,看着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太多东西的眼睛,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表面的平静,但心底深处,有一股寒意缓缓升起。
多线信息逐渐浮出水面,悬疑感层层递进;王芳在高压下的缜密思维与果断部署;沈墨提供的母亲线索深化了故事底蕴。
念安在心理咨询中说出关键信息——能感觉到“别人的害怕”,且其中有一个“特别冷,特别空”的存在。
念安感知到的“空”的人是谁?是否是送信人或莱恩?她的感知能力是创伤后遗症,还是某种更特殊的特质?陈雨薇与虎口疤痕男子的会面有何目的?王芳的独自调查能否赶在危机爆发前?程述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
匿名信打破平静后,暗流开始真正涌动:念安的异常感知被证实且可能已被外部势力关注;陈雨薇的引导话术暴露其专业操控意图;莱恩与基金会的危险关联浮出水面;王芳与程述之间的信息隔阂在无声中扩大。真正的心理围城,正在悄然构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