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饕餮吞墟锁不住,暗流翻涌乱七洲(2/2)
玄夜独坐右首,身后只跟着两名从玄冥部带来的年轻学者模样的随从。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胸前冰火纹身光芒内敛,眼神却坚定清澈。不少来自怒涛部、潮升部乃至其他中小部落的代表,看向他的目光仍带着明显的警惕与疏离。
沧澜并未出席。他重伤未愈,加之体内腐毒因情绪波动而有复发迹象,正在由轩辕素亲自施针控制,于驿馆静养。碧波林方面,只来了两位长老,其中一位正是当初主张自保的“藻翁”派代表人物,须发皆白的老鲛人礁石公。礁石公脸色阴沉,坐在角落,对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
雷煊率数名怒涛部将领坐于台下前排,他本人面色沉凝,正竭力压制身后几名副将的躁动。那几名副将目光如刀,不时剜向台上的玄夜,毫不掩饰恨意。
云将与独孤逸尘坐于台下侧方,不参与正式讨论,却无人敢忽视他们的存在。清风、明月侍立其后,二人气息仍虚,显然未从强行催动禹步咒文的反噬中完全恢复。
会议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议题从最初的战损统计、伤员安置,逐渐转向更加敏感的战后责任划分、战利品(主要是那几艘俘获的冥蛟战舰残骸及零星战利品)分配,以及最重要的——溟渊剑的归属与守护机制。
气氛越来越僵。
“玄冥部昔日追随玄磬,行暴虐之事,屠戮我怒涛部沿海三村,老少妇孺皆未放过!此等血仇,岂能因玄夜公子一人反正便一笔勾销?!”一名怒涛部副将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声若洪钟,“依末将之见,玄冥部当定为战犯,其族中参与当年暴行者,皆需交出,明正典刑!其部族资产,当用以赔偿受害各部!”
此言一出,不少中小部落代表纷纷附和。玄磬统治时期,玄冥部依仗冥蛟舰队四处劫掠,结仇甚广。
玄夜起身,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却带着沉重:“昔年暴行,确系玄冥部所为。晚辈不敢恳求宽恕,只愿陈述三点:其一,当年主导暴行者,多为先父玄磬及少数核心将领,其中大半已死于风暴角之战或战后清算;其二,晚辈已颁布《革新诏书》,废黜旧制,销毁冥域遗物,愿以余生引领部族赎罪;其三,此番归墟海眼之战,玄冥部战士伤亡逾五成,皆是为抗击冥域、守护七海而亡。血债难偿,然我部愿以行动证明悔改之心,恳请诸位给予一个赎罪之机。”
他态度诚恳,所言也有理有据。汐夫人微微颔首,白瑾目光中亦流露出认可。但怒涛部那边,仇恨岂是言语所能化解?那副将还要再言,被雷煊抬手止住。雷煊沉声道:“玄夜公子之心,雷某知晓。然仇恨积郁非一日,化解亦非一时。此事……容后再议。”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涛代表龟延年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溟渊剑乃七海圣器,关系重大。白瑾公主虽功不可没,然其已禅让王位,于法理而言,已非白涛之主,更非他部之君。以何身份执掌圣剑?若圣剑之力为其个人所用,或为某一部族私器,恐非七海之福。老朽以为,当由各族共推德高望重、实力超群之长者,组建‘护剑会’,共掌此剑,方为妥当。”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直指白瑾“身份不正”,并暗指她可能滥用剑力,更隐隐有将溟渊剑从白瑾手中“收归公有”之意。
白瑾尚未开口,她身后的雪见眼中已闪过怒意。白瑾轻轻抬手,止住雪见,平静道:“龟老所言不无道理。然溟渊剑择主,非人力可强求。剑灵初醒,与晚辈魂魄相连,若强行分离,恐伤剑根本,更可能引发不可测之反噬。晚辈执剑,非为权柄,只为履行汐华姐姐与沧月女王之托付,守护七海平衡。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至于监督制衡之议,晚辈愿闻其详。”
龟延年捻须道:“公主深明大义。既如此,老朽提议,可由潮升、白涛、怒涛、碧波林、玄冥……以及鲛巫传承代表,各出一人,组成七人‘护剑议会’,公主执剑之重大行动,需得议会过半通过。公主以为如何?”
这几乎是要将白瑾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白瑾微微蹙眉,此议虽有限制她之嫌,却也算是一种制度保障。她正斟酌措辞,台下角落的礁石公却突然冷哼了一声。
“碧波林自身难保,何来资格议剑?”礁石公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怨气,“沧澜首领受妖女蛊惑,清洗忠良,与潮升部决裂,更在归墟之战中几近失控,误伤友军!此等行径,早已失信于七海!老夫今日来此,非为议剑,只为代表藻翁一派,恳请诸部作个见证——沧澜已不配为碧波林之主!若诸部能接纳碧波林重回联盟,我部愿即刻罢黜沧澜,另选贤能!”
此言如石破天惊!
碧波林内部矛盾竟于此公开场合彻底爆发!更将沧澜战时误伤之事公然揭出,这无疑是给本就备受猜忌的碧波林伤口上撒盐,也将沧澜推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战时误伤友军,于军法中乃是重罪!
场中一片哗然。怒涛部那边顿时有人高喊:“难怪!我说当时潮升部的兄弟怎会突然倒地!原来是被自己人暗算!”
“碧波林果然与冥域不清不楚!先有螺蝶,后有沧澜误伤,哪有如此巧合?!”
“必须严惩沧澜!给伤亡弟兄一个交代!”
质疑与指责声四起。两位碧波林长老脸色惨白,礁石公却挺直了腰杆,一副“大义灭亲”的凛然模样。
白瑾、玄夜、汐夫人等人皆色变。此事若处理不当,碧波林恐将瞬间被孤立,甚至成为众矢之的!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之际——
“诸位,可否容云某说几句?”
一直沉默旁观的云将,缓缓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效果,瞬间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来自大陆、却屡次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年轻智者身上。
云将走至台前,先是对汐夫人、龟延年等人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激愤的怒涛部众与面色灰败的碧波林长老身上稍作停留。
“战火方熄,伤痛未平,诸位心有疑虑、悲愤,云某感同身受。”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然越是此时,越需冷静明辨,勿使亲者痛、仇者快。”
他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得自螺蝶、经过他多日解析的“真实之种”残片。残片被封在一块透明的水晶中,依旧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波动。
“此物,乃异族女王代理螺蝶所遗,名曰‘真实之种’。”云将将其示于众人,“内中记载了部分被掩盖的真相。经云某与舞羽祭司共同破解,已可证实一事——”
他目光转向礁石公,又看向激愤的怒涛部众:“碧波林首领沧澜,自始至终,皆为螺蝶以异族秘法‘惑心种梦’之术所操控。其清洗忠臣、与潮升部决裂、乃至战时情绪不稳、力量失控,皆因此术潜移默化之影响。沧澜非但不是内奸,反而是受异族迫害最深的牺牲者之一。”
“归墟之战最后关头,正是沧澜首领不顾自身反噬,将残余雷霆本源尽数注入溟渊剑,助白瑾公主稳住阵脚,抵御冥域污流。此举有目共睹。”云将声音转重,“若他是内奸,何必如此?若他有心害人,当时战局混乱,机会岂非更多?”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露出思索之色。
礁石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面对那枚散发着异样波动的“真实之种”,以及云将条理清晰的陈述,一时语塞。
云将继续道:“至于碧波林内部事务,云某身为外人,本不该置喙。然值此七海存亡续绝之秋,每一份力量皆弥足珍贵。沧澜首领虽有被控之前科,然其勇毅果决、守护族人之心,亦经战火考验。藻翁派求稳之心可理解,然罢黜正值用人之际、且已证明其悔过与勇武的首领,是否真是碧波林之福?是否真是七海之幸?”
这话说得委婉,却直指要害——现在大敌当前(轩辕破军只是暂时被困,冥域威胁未绝,中源虎视眈眈),罢黜一个战力强悍、且已证明忠诚的首领,无疑是自断臂膀。
汐夫人适时开口:“云先生所言有理。沧澜首领之事,确有隐情。我潮升部愿相信其为受害者,而非加害者。”
白瑾亦道:“当时若无沧澜首领倾力相助,晚辈绝难支撑。晚辈相信他的本心。”
玄夜、雷煊等人亦微微点头。怒涛部众的激愤情绪,在云将的剖析与几位重量级人物的表态下,暂时被压了下去。
云将见气氛稍缓,趁势提出核心建议:“眼下争执,多源于缺乏共识与互信。云某提议,不如暂且搁置具体争议,先行组建一个临时性的七海平衡理事会。”
“理事会可由各族各派一名正式代表组成,负责统筹战后重建、协调防务、调查争议事件(如碧波林之事),并共同商讨制定《溟渊剑守护宪章》等长远章程。待局势稳定、互信重建后,再议永久性机构与详细规章。”
“当前首要之务,”云将目光凝重,“乃是应对那被困于镇妖海槽中的轩辕破军。残阵最多困其三至五日。一旦其破封而出,挟怒而来,七海何人能挡?当此之时,内耗无异于自杀。”
提及轩辕破军那恐怖的饕餮战体,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凛。归墟海眼那一战的阴影,尚未散去。
汐夫人率先表示支持:“云先生之议,老身认为稳妥。潮升部附议。”
白瑾、玄夜相继点头。雷煊沉吟片刻,也道:“可。然理事会中,怒涛部关于玄冥部历史血仇的诉求,必须列入议题。”
龟延年见大势所趋,也捻须道:“白涛部亦无异议。然护剑之议,仍需尽快商讨。”
礁石公见孤立无援,只得悻悻道:“既然诸部皆信那沧澜,老夫也无话可说。碧波林……同意加入理事会。”
眼看临时理事会之事将成,各方勉强达成一个脆弱的共识——
“且慢!”
一声尖锐的呼喊,自台下人群中响起。
只见银汐部代表珠篆,一个身材矮胖、眼珠乱转的中年男子,急匆匆挤到台前,手中高举一物。
那是一截断刃,似是从某种奇形法器上崩落,通体灰黑,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纹路。此刻,那断刃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让在场不少感知敏锐者(如云将、独孤逸尘、九儿)眉头一皱的不祥气息——正是深渊蠕虫特有的、带着腐朽与诱惑的波动!
“诸位长老、首领!”珠篆大声道,脸上带着“大义凛然”的激动,“此物乃我银汐部战士,于清理归墟战场边缘时,在一处隐蔽海沟中发现!发现之时,其旁尚有未散尽的碧波林灵力标记,以及半枚被踩碎的碧波林特制‘潮信贝’!”
他猛地转身,手指直指碧波林两位长老所在方向,厉声道:“此物气息阴邪,与我七海灵力格格不入,分明是冥域或深渊造物!碧波林战前便与潮升部决裂,战中又行为诡异,如今更在战场私藏此等邪物!这难道也是‘被操控’所能解释的吗?!依我看,碧波林根本就是与冥域渊墨暗中勾结,图谋不轨!那沧澜,就是最大的内鬼!”
“证据”突如其来,指控直指要害!
全场瞬间死寂,旋即哗然如潮水炸开!
碧波林两位长老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礁石公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珠篆:“你……你血口喷人!”
银汐部与碧波林素有商业竞争,此指控虽突兀,却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一些人内心的怀疑。加之那断刃上的邪恶气息做不得假,一时间,无数道怀疑、愤怒、审视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碧波林众人。
刚刚有所缓和的信任,瞬间冰消瓦解,裂痕更深。
云将目光落在那截断刃之上,瞳孔微缩。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出此物并非七海所有,其上的深渊气息虽经过伪装淡化,却瞒不过他的感知。更关键的是,那“碧波林灵力标记”与“潮信贝”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手法太过拙劣,反而像是……故意栽赃。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向珠篆。珠篆触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额角似有细汗渗出。
而就在这会场气氛紧绷到极致、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指控吸引之时——
一直抱剑立于窗边、仿佛神游天外的独孤逸尘,忽然微微抬起了头。
他看向明珠遗港东南方向的海面,那里是外港入口,千帆停泊,熙攘往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一股庞大、隐蔽、带着冰冷魅惑与深沉恶意的气息,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然在那片繁华的港口区域晕染开来。
那气息的源头,似乎是个女子。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