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熙盛二年（成亲）（2/2）

柳升将三个日期写在红纸上，送入后堂请柳如眉定夺。不过一刻钟，柳如眉的亲笔回帖送出——她选了三月十五。

“姑娘为何选十五？”回到后堂，柳升问道。

“三月初八太急，许多准备来不及。三月廿二又太晚，距赵王四月朔日就藩只剩八日，太过仓促。”柳如眉冷静分析，“三月十五正合适——婚典后尚有半月时间整理行装、熟悉船务、接收各方赠礼。且十五月圆，象征圆满。”

柳升欣慰点头：“你想得周全。”

婚期既定，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礼部日夜赶制婚仪用品，内务府准备婚宴食材，工部修缮赵王府(朱允烨在京的府邸)，五城兵马司整顿市容。

而安远侯府内，绣娘们日夜赶工缝制嫁衣——那是一件以云锦为底、金线绣九翟、珍珠缀边的大婚礼服，重达十八斤。

三月初五，柳如眉最后一次进宫学习礼仪。

贤太妃刘徽音亲自在宁寿宫见她，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日体己话，最后将一只紫檀木匣交给她：“这是母妃的私房，不多，五千两银票，你收着。到了扶桑，总有要用钱的时候。”

柳如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出宫时，她在宫道上遇见了朱允烨。

这是自定婚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朱允烨穿着亲王常服，身量清瘦，面容温和，眼神清澈中带着些许书卷气。他见到柳如眉，先是一怔，随即微笑拱手：“柳姑娘。”

“殿下。”柳如眉敛衽行礼。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站定。春风吹过宫墙，带来几片早开的桃花瓣。

“听母妃说，”朱允烨开口，声音温和，“柳姑娘选了三月十五？”

“是。殿下觉得可合适？”

“很合适。”朱允烨点头，“其实……我本以为姑娘会选三月初八。”

“哦？为何？”

“因为初八是‘发’的谐音，象征发达。”朱允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俗气了。”

柳如眉也笑了：“殿下有心。不过婚姻大事，当以稳妥周全为先。吉利话固然好，但落到实处才最重要。”

这话说得实在。朱允烨眼中闪过欣赏：“柳姑娘说得是。扶桑之事……往后要多劳姑娘费心了。”

“分内之事。”柳如眉认真道，“妾身既嫁与殿下，自当与殿下同心协力。扶桑虽远，终是大明疆土；倭人虽异，终可教化为民。妾身相信，只要用心经营，必能开出一片新天地。”

这番话，若出自男子之口是豪言壮语，出自女子之口却更显坚毅。朱允烨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拱手：“那……便有劳姑娘了。”

简短的交谈，却让两颗原本陌生的心，有了初步的靠近。他们都知道，未来的路很长，很难，但有彼此为伴，便多了几分底气。

三月十五·大婚

寅时初，安远侯府已灯火通明。

柳如眉坐在妆镜前，由宫中尚宫为她梳妆。

长发被挽成繁复的牡丹髻，戴七翟冠——冠上七只金翟鸟口衔珠串，翟鸟以点翠工艺制成，羽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脸上敷粉、描眉、点唇，妆容精致却不浓艳，恰如其分地衬托出她英气的五官。

嫁衣厚重，需四名丫鬟协助才能穿上。云锦质地光滑柔软，金线绣的九只翟鸟栩栩如生，珍珠在衣摆处缀成祥云纹。

最后披上大红绣金凤纹霞帔，挂上赤金嵌宝项圈。

妆成时，天已微亮。

柳如眉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恍惚——镜中人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与那个在西南军营中帮忙包扎伤口的少女，判若两人。

“小姐真美。”丫鬟小梅红着眼眶道。

柳如眉微微一笑，起身。十八斤的嫁衣加身，她依旧挺直脊梁——那是多年习武练就的功底。

辰时正，迎亲仪仗自赵王府出发。

朱允烨今日穿着亲王婚服——绛紫色织金蟠龙纹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九旒冕(大婚特赐)。

他乘八抬金顶大轿，前后仪仗达五百人之众：锦衣卫开道，礼部乐工奏《喜相逢》，大宗正寺官员持节，内侍捧王妃宝册、金印。

沿途百姓夹道观礼，孩童追着仪仗讨喜糖。赵王府的管事沿街撒铜钱、喜饼，欢声雷动。

巳时初，仪仗抵达安远侯府。

朱允烨下轿，在礼官引导下完成“催妆”“奠雁”等仪式。最后，柳升亲自将盖着红盖头的柳如眉背出闺房，交到朱允烨手中。

“殿下，”柳升声音微哽，“小女……拜托了。”

“岳父放心。”朱允烨郑重道，“小婿必善待如眉，与她同心同德，共守海疆。”

柳如眉在盖头下听见这话，心头一暖。

新娘上轿，仪仗返程。这一路走得更慢——要绕城半周，让全城百姓都沾沾喜气。沿途，各衙门、商户自发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到赵王府时，已近午时。

婚典在王府正殿举行。皇帝朱雄英、吴王朱栋亲自主婚，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皆到场观礼。仪式按亲王大婚最高规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拜都庄重肃穆，礼乐悠扬。

拜堂毕，朱允烨用玉如意挑开柳如眉的盖头。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惊艳——他见她是英气中带着妩媚，她见他是温润中透着坚毅。

礼官高唱：“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移步宴厅，婚宴开始。赵王府摆了三百桌流水席，从正午到深夜，宾客络绎不绝。皇帝赐御酒十坛，吴王、楚王、湘王、周王赠贺礼单装了满满五车，百官贺仪堆积如山。

而此刻的新房内，却是一片安静。

朱允烨与柳如眉并肩坐在婚床上，龙凤喜烛静静燃烧。丫鬟们早已退下，只剩他们二人。

沉默良久，朱允烨先开口：“今日……辛苦你了。”

“殿下也辛苦。”柳如眉轻声道。

又一阵沉默。朱允烨忽然笑了：“咱们这样客气，倒不像夫妻了。”

柳如眉也笑了：“那殿下说，夫妻该如何？”

“至少……该叫名字。”朱允烨认真道，“往后私下里，你叫我允烨，我叫你如眉。可好？”

“好。”柳如眉点头，“允烨。”

“如眉。”

两人相视一笑，那份初见的拘谨，在这一声称呼中悄然消融。

朱允烨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这是‘靖海’、‘安澜’两船的结构图。吴王叔说，让你我早些熟悉。四月朔日我们就乘这两船出发，航行五日能到扶桑平安府。”

柳如眉眼睛一亮，凑近细看。图纸精细，标注清晰，她很快看出门道：“这蒸汽机的布局，比我在军报上见的更合理。货舱设计也巧妙，能最大限度利用空间。”

“你懂这个？”朱允烨惊讶。

“略知一二。王叔教过我看图，在西南时也常帮军需官清点物资。”柳如眉指着图纸一处，“这里，淡水舱的位置是不是太靠后了？若遇风浪，船头轻船尾重，容易失衡。”

朱允烨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你说得对！我这就记下，明日请教工部的匠师。”

两人就着图纸讨论起来，从船舱布局到航线规划，从货物装载到人员配置。烛光下，两颗脑袋越凑越近，话语越来越多，渐渐忘了这是新婚之夜，倒像是两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在筹划大事。

直到子时的更鼓声传来，两人才惊觉夜已深。

朱允烨收起图纸，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是我们大婚，却净说这些……”

“这些才是正经事。”柳如眉认真道，“夫妻之间，能说到一处，做到一处，才是长久之道。若整日只知风花雪月，到了扶桑如何应对万千事务？”

这话说得实在，又透着智慧。朱允烨深深看她一眼，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父皇为他选的这位王妃，不仅是良配，更是贤助。

“如眉，”他轻声说，“有你在，我对扶桑之行，更有信心了。”

“允烨，”柳如眉握住他的手——这是今日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两人的手都有些凉，却都在迅速变暖，“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海疆万里，无论异域风霜。”

龙凤喜烛燃至天明。

而在龙江港，“靖海”“安澜”两艘蒸汽商船已做完最后一次检修。

船长和水手们站在甲板上，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里，他们的新主人刚刚完成大婚。

再过半月，这两艘船将载着赵王夫妇，驶向万里之外的扶桑，开启一段属于大明海疆的崭新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