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客散杯空人不见,老藤枯里吐新芽(1/2)
三月初十。
夜。
鬼牙庭城。
月色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百里元治府邸的院墙上,将墙头枯黄的藤蔓映出一层惨白。
院里没有点灯。
石桌上摆着一壶马奶酒。
三只碗。
百里元治坐在北面的石凳上,背靠照。
他穿了一身旧褐色的棉袍,洗得发白,领口的针脚已经磨出了毛边。
几缕灰白的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肩头。
月光在他脸上。
沟壑纵横的皱纹,深陷的眼窝,干瘦的颧骨。
他看上去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桌上三只碗,两只空着,一只已经倒满了酒。
他伸出手,将那只满碗端起来,凑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
马奶酒微酸,带着草原特有的膻腥气。
他就那么坐着。
面朝院门。
没有催促。
没有张望。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携着远处牛羊圈的气味和隐约的犬吠声。
王庭宵禁之后,整座鬼牙庭城便沉入了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安静。
偶尔有巡逻甲士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闷响几声,又远去了。
百里元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院门上的铜环,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了两下。
百里元治放下碗,目光平静地在院门上。
门被从外面推开。
两道身影先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羯柔岚。
她穿了一身白色棉麻劲装,衣袖扎得紧实,领口束到了下颌。
腰间系着那根刻有私人印记的鹿纹角带。
深棕色的长辫垂在背后,辫尾那几根白色翎羽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走在后面的是达勒然。
一件宽敞的灰褐色毛皮衣,袖口翻卷到臂中段,露出上面层层叠叠的旧伤疤和那只盘踞其上的狰狞狼头纹身。
他的步子比羯柔岚重得多。
院中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石桌前,站定。
百里元治放下酒碗,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右手,指了指对面那两只空碗。
羯柔岚没有坐下。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干净的空碗,然后抬起头,看向百里元治。
眸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得手了。”
百里元治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羯柔岚微微眯起眼睛。
“如国师所料。”
“安北王身边确实提防着达帅。他的护卫和那个穿重甲的猛将,注意力全在正面。”
“侧面和高处的防备,有空当。”
完这句话,她伸手拉开石凳,坐了下去。
动作利。
没有多余的停留。
她拿起酒壶,壶嘴对准自己面前的空碗,倾倒。
浑白的马奶酒涌出来,在碗底溅起的水花。
倒了七分满。
放下壶,双手捧碗,低头喝了一口。
百里元治将自己碗中剩余的酒晃了晃。
“撤离时,有没有被追上?”
羯柔岚摇头。
达勒然接过话。
他站在桌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城里乱成一锅粥。”
“他们的骑兵忙着往城里冲,步卒忙着清剿残兵。”
“满大街都是火光和喊杀声,没人顾得上追。”
“我们从北墙翻出去,顺着事先留好的路线走的。”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三个字,轻飘飘的。
他将碗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月光照在他干瘦枯槁的面孔上,映出一层灰白。
随后百里元治笑了一下。
不是笑给谁看,更不是什么胜利者的得意。
那笑容很浅,只泛在嘴角,没有波及眼底。
“永远不要瞧你的对手。”
他端着碗,目光从碗沿上方越过去,看向院墙外漆黑的夜色。
“也永远不要高看自己。”
这句话在院中。
达勒然和羯柔岚都没有接。
他们听得出来。
这话不是对他们的。
石桌旁沉默了几息。
达勒然将双臂从胸前放下来,走到石凳前坐下。
他伸手拿过酒壶。
壶在他手里显得格外。
他将壶嘴对准自己面前的碗,倾倒。
酒液注满碗底,直接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一口闷掉。
他放下碗,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安北王中了腐血草。”
“这毒入了肺腑。”
“就算有解药,是否醒转也在两可之间。”
他转着手里的空碗。
“但这人命硬不硬,谁也不准。”
百里元治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盯着碗中残余的酒液发了一阵呆。
达勒然没有在意对面老人的沉默。
“不过,端木察那边已经失手了。”
达勒然将碗正正地搁在面前。
“游骑军五万人,被打散了大半。”
“跑回赤金城的不到一万五。”
他拿起酒壶,往碗里又倒了半碗。
“端木察本人倒是活着回来了。”
“据身上挂了几道口子。”
他端起碗,吹了吹酒面上浮着的奶沫。
“败兵传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到一块儿,大致能看清。”
“安北军的那支重骑,又出手了。”
“骑兵对决的最后关头,从侧翼杀出来,一锤定音。”
他喝了一口酒,没有再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百里元治将碗搁下。
他笑了。
这次笑得比方才深了些,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
“意料之中。”
他将枯瘦的双手叠放在膝头。
“游骑军本就不是拿来赢的。”
“五万人,送到安北军嘴边,能让他们吃饱,吃撑,甚至吃到吃不下。”
月光被一朵薄云遮了半面,院中的光线暗了下去。
“安北军拿下铁狼城,再吞掉这五万人的俘虏和辎重。”
“短时间内......”
“他们不会再往北推了。”
他看向达勒然。
“你觉得安北军会继续北上吗?”
达勒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碗,低头看了一阵碗中的酒液。
“不会。”
“摊子铺太大了。”
“铁狼城刚打下来,城防要修,降卒要编,粮草要屯。”
“安北王就算活过来,也得先把后方理顺。”
“他们的兵力撑不住继续往前。”
百里元治将双手从膝头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放轻了。
“所以。”
“游骑军的覆灭,替我买了时间。”
这句话得平淡。
活生生的万条性命。
在这张石桌上,在这个干瘦老人的嘴里,只值四个字。
买了时间。
达勒然的碗停在半空。
他看了百里元治一眼,没有话,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
羯柔岚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碗,目光一直在碗中的酒水上面。
“游骑军的兵源,七成来自西部各中部族。”
“这一仗打完,西部各族的青壮折损过半。”
她将碗放在桌面上,手指从碗沿上移开。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百里元治。
“他们翻不起浪。”
百里元治没有话。
他看着羯柔岚的眼睛,等着她往下。
羯柔岚回望着他,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
“国师是不是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层?”
“人少了。”
“粮食就够吃了。”
“各部族的兵没了,在王庭议事的时候就没了底气。”
她的视线从百里元治的面孔上移开,扫过石桌上的三只碗。
“巴勒卫没动。”
“赤勒骑没动。”
“羯角骑没动。”
“王庭三柱,一根没折。”
院中的风停了。
四周的犬吠声和巡夜甲士的脚步声都远去了,只剩下极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一声低沉的牛哞,被夜风拖得很长。
百里元治看着羯柔岚,笑了一下。
“阿岚看得透彻。”
他的语调没有变化。
既无得意,也无谦虚。
他将酒壶拿起来,给自己又续了半碗。
浑白的酒液在碗中晃了晃,映出一团模糊的月影。
“一座铁狼城。送他便送他了。”
他端起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
“安北军拿了城,就得分兵去守。”
“守城的兵越多,能打仗的兵就越少。”
“他们每往北多走一步,后面的补给线就拉长一尺。”
“铁狼城离他们的逐鬼关有多远?”
他自问自答。
“将近两百里。”
“两百里的补给线,横在草原上。”
“风吹日晒,无遮无拦。”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看得很。”
达勒然一直在听。
他没有插嘴,两只粗壮的手臂搁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等百里元治完最后一个字。
他才开口。
“国师的这些,我都认。”
“但有一件事,不能不提。”
百里元治看向他。
达勒然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