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高居九重心如镜,不怒不惊观世情(1/2)
梁帝的手,稳稳地搁在龙椅的扶手上。
明和殿内死寂无声。
数百名官员的呼吸都在刻意压制。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梁帝的大拇指,压在了那枚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上。
指腹与温润的玉面贴合。
力道,比平时重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殿中低着头的文武百官,无人能窥见这高高在上的细微变化。
只有一个人看到了。
白斐立在龙椅侧后方三步的位置,眼帘微垂。
他的视线越过梁帝玄色常服的宽大袖口,精准地落在那根用力按压的拇指上。
停留了不到半息。
白斐便将目光悄无声息地移开,重新投向大殿光洁的金砖地面。
梁帝的声音再次在大殿穹顶下响起。
语调已经完全变了。
方才那种雷霆万钧、要将人剥皮抽筋的震怒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平静。
“既如此。”
梁帝将前倾的身体缓缓收回。
脊背重新靠在龙椅那坚硬而宽大的靠背上。
玄色常服的布料摩擦着金丝楠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安北王身有沉疾,未能奉诏,情有可原。”
他垂下眼眸,目光扫过殿中站立的习崇渊,扫过躬身不起的苏承明。
“方才所议之罚,暂且不论。”
“待其伤愈,再行定夺。”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却硬生生将方才那场足以掀翻大梁朝堂的惊天风暴,彻底按死在了虚无之中。
没有申饬,没有抚恤,没有定论。
一切悬置。
梁帝将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来。
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他随意地挥了一下。
“散朝。”
干脆。
利落。
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梁帝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殿下的群臣一眼,转身便沿着御阶,向后殿的方向走去。
龙行虎步,步履生风。
走到御阶最顶端。
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头颅微微偏转了半寸。
眼角的余光,从侧面直直地扫了下去。
越过层层叠叠的汉白玉台阶,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头顶。
极为精准地,落在了大殿中央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赤色身影上。
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梁帝收回余光,迈开大步,直接走进了后殿那深邃的暗影之中。
玄色的背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白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青布直裰的下摆没有带起一丝风。
随着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门柱后,后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从内侧缓缓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明和殿内回荡。
宣告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早朝,彻底落下帷幕。
……
百官散朝。
明和殿那几扇巨大的殿门被内侍合力推开。
刺目的春日阳光,毫无阻碍地从外面汹涌地灌进来。
金色的光柱打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的阴冷与压抑,被这阳光冲散了些许。
官员们按着品阶,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
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方才那半个时辰里,朝堂局势的疯狂翻转。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殿外那片开阔的汉白玉平台上。
太子党的核心官员们,下意识地聚拢到了一处。
赵逢源、丁修文、郑元朗。
几个人面面相觑。
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算计落空的懊恼,还有对未来局势的深深茫然。
郑元朗张了张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着杏黄色朝服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想上前说几句恭维的话。
说辞他都在心里打好腹稿了。
例如。
殿下,圣上方才那般震怒,对安北王的不满已然昭彰。
那句不忠不孝,便是定论。
父子间的裂痕,已不可弥合。
殿下今日仗义执言,尽显储君宽仁,实乃高明之举。
此类种种。
他抬起脚,准备迈步。
就在这时,苏承明转过了头。
郑元朗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
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恭维话,被他连着一口冷气,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苏承明的脸,阴沉得可怕。
没有一丝一毫挫败政敌的喜悦。
也没有展现储君胸襟后的从容。
那张脸上,布满了紧绷的肌肉线条,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与后怕。
他的目光在郑元朗等人脸上一扫而过。
冰冷,锐利。
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郑元朗等人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承明一言不发。
他猛地转回身,大步流星地穿过汉白玉平台。
杏黄色的朝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他径直走到等候在玉阶下的步辇前,没有理会内侍的搀扶,一步跨了上去。
四周的明黄色帷幔瞬间落下。
将他的面孔,连同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彻底遮挡在内。
八名粗壮的轿夫同时发力,步辇稳稳地抬起。
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步辇调转方向,朝着东宫所在的位置,平稳而快速地行去。
留在原地的太子党官员们,呆呆地看着步辇远去。
没有一个人敢迈步跟上去。
……
卓知平从文官朝班的人流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停在了明和殿门外,那最高的一级台阶上。
紫色的相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暗芒。
银白色的长发被微风吹起几缕。
他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看着苏承明阴沉的脸色,看着太子党官员的噤若寒蝉,看着那顶远去的明黄色步辇。
徐广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不多不少,正好落后半步的位置。
卓知平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顶步辇。
“承明确实长大了。”
声音极轻。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徐广义,能听得清清楚楚。
“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卓知平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赏。
徐广义微微颔首。
青色的长衫在风中贴着他消瘦的身体。
“倘若殿下方才顺着圣上的意思……”
徐广义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将安北王真的打成叛贼……”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卓知平的背影。
“怕是在圣上面前,再难翻身。”
卓知平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太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凶险了。
那是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梁帝举起了刀,递到了苏承明的手里。
苏承明只要敢接,敢砍下去。
那把刀,最终割断的,必将是苏承明自己的储君之路。
“世家尚未肃清。”
徐广义继续说道,条理分明。
“关北不可生乱。”
“殿下若分不清这个轻重,便不配坐那个位置。”
卓知平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目光从苏承明消失的方向,缓缓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
那是明和殿的正门。
是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所在的方向。
卓知平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
他看着那扇幽深的大门,沉默了足足三息。
“你照看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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