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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灯芯里的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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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灯人也看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径。他把灯盏从膝上拿起来,搁在地上,让灯盏边缘触着菌丝出发的那个点。然后站起来,沿着菌丝走过的路径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完全贴住地面。走过刻着“忘”字的小灯,走过灰白色小灯,走过石子蹲着的位置,走过陆沉的灰色灯,走过桃桃的粉色灯,走过紫苏的灯,走过墨的黑色灯,走进草地,在石子种的那棵老路草前停下来。菌丝在这里终止。他把手掌贴在草根部的泥土上。泥土是温的。三粒从菌丝里生出来的土,埋进去之后,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了周围的泥土。周围的泥土又把温度分给了草根。草根吸了温度,往上送。送到草叶里,草叶面上的银白色绒毛就亮了一点点。

他把手从泥土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土粉。土粉里混着菌丝分泌的黏液,粘在掌心肌肤上,拍不掉。他没有拍,就让那层土粉粘着。走回刻着“忘”字的小灯对面,坐下来,把灯盏搁在膝上。灯盏空了,但菌丝还在。菌丝的大部分还留在灯盏里,拢着石子和断刀尖和旧布。只有一小股从灯盏里探出去,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径爬到草地,在那里扎了根。菌丝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守着灯盏里的东西,一部分守着泥土里的东西。两部分隔着一整片灯林,但还是一根菌丝。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提灯的人把灯盏搁在刻着“忘”字的小灯旁边,躺下来,蜷成一团,脸贴着灯座。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灯盏里那团菌丝绒毛。菌丝绒毛在夜色里微微发光。不是自己发光,是灯林的光照在绒毛表面那层透明的黏液上,被黏液折散,散成极淡极淡的雾状光晕。光晕把石子和断刀尖和旧布罩在一起。他从灯盏里那团光晕里,看见了三粒土的颜色。灰褐,深褐,赭红。三粒土已经埋在草地深处了,但它们的颜色还留在菌丝里。菌丝把它们生出来的时候,把它们的颜色也记住了。记住之后,就把那颜色留在自己的光晕里了。

石子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也看着灯盏里那团光晕。她从那团光晕里看见的,不是三粒土的颜色,是老路上那棵枯死的树。那棵树的树冠遮住了半条路,路过的人都在树下歇脚。她从那棵树下走过的时候,树已经枯了很多年了。树皮都剥落了,树干被虫蛀空了。她在树下没有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记住了一棵枯死的树,树冠遮住的半边天,树根旁边那粒被种地的人捡起来的种子。现在那粒种子在灯林最深处破土了,长出颜色深黑近乎墨绿的叶片。她在那棵苗前蹲过很多次,浇过很多次水,用手掌贴过很多次泥土。苗记得她,她也记得苗。她记得苗,就记得那棵枯死的树。记得那棵枯死的树,就记得那条走了三十三天的长路。记得那条长路,就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菌丝的光晕照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后脑勺那几根碎发照得很亮。碎发是浅褐色的,和她种的那棵老路草的叶面绒毛一个颜色。她自己的头发,她自己看不见后脑勺那几根。但菌丝看得见。菌丝从灯盏里照出来的光晕,落在她后脑勺上,把那几根碎发的颜色收进去了。收进去之后,菌丝的光晕里就多了一点点浅褐色。不是土的颜色,不是铁锈的颜色,是她头发的颜色。

提灯的人看见了。看见菌丝的光晕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浅褐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身侧伸过去,把手背贴在石子埋着的后脑勺上。手背上的疤痕贴着她的碎发,疤痕里填着的菌丝和碎发上的菌丝光晕触在一起。触在一起之后,他手背上的疤痕微微亮了一下。极短,极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柴还没完全燃起来就被风吹灭了。亮过之后,疤痕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疤痕里填着的那根菌丝,从这一刻起,记住了石子后脑勺那几根碎发的颜色。

他把手收回来。手背上疤痕里的菌丝,把石子的碎发颜色从灯盏光晕里渡了过来。渡过来之后,菌丝的颜色就变了。原来是无色透明的,现在带了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浅褐。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上。疤痕贴着他心跳的位置,菌丝贴着他的疤痕,石子的碎发颜色贴在菌丝里。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那一点点浅褐色贴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石子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后脑勺上被提灯人手背贴过的那一小片,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温度从碎发根部渗进去,渗进头皮,渗进头骨,渗进脑子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点温度触到了。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早的东西。在她还没有走进归墟、还没有捡起那枚石子、还没有变成石子之前。那时候她叫什么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从门后那条长路上走来的孩子,路上的人都不叫名字。叫了也没人应。她在路上走了三十三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话要说。一个孩子,从门后走出来,走了三十三天。路上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话要跟人说。她只是一个走路的。走累了就蹲下来,把手伸进草根旁边的泥土里,摸那些藏在地下的水洼。摸到了,就把手指插进去,让水从指缝间流过。流过的时候,水把泥土里最细的颗粒带走了,留下粗的。粗的颗粒硌手,但她喜欢那种硌。硌着硌着,就知道自己还在地上。

她把那只摸过水洼的手伸到面前。手指上还残留着老路上的泥土。不是真的残留,是记忆。皮肤记得那些粗颗粒硌过的地方。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指尖贴着脸颊,掌根贴着下巴。老路上的泥土记忆从掌心渗进脸颊里。她的脸记得老路上的风,记得草尖的露水,记得那棵枯死的树,记得树冠遮住的半边天。记得自己是一个人。

她把那只手从脸上拿开。脸颊上留下老路上泥土记忆印出的痕迹。不是真的痕迹,是皮肤记得。记得之后,那一片皮肤的温度就比周围低了一点点。低了一点点,就显出一个孩子把手贴在脸上的形状。那形状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被体温捂暖,消失了。消失之后,皮肤恢复了原来的温度。但皮肤十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孩子,在源墟住了这些天之后,第一次想起了自己在路上的样子。不是想起了模样,是想起了那种感觉。一个人走路的感觉。

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菌丝的光晕还照着她的后脑勺。提灯人还躺在刻着“忘”字的小灯对面,脸贴着灯座。灯盏里那团菌丝绒毛拢着石子和断刀尖和旧布,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光晕里有灰褐色、深褐色、赭红色,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浅褐色。那一点点浅褐色,是一个孩子的碎发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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