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于雨夜中的少女们(2/2)
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在“想要成为人类”这几个字上。立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红色记号笔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她没有画线。
而是在这行字
「那就唱出来啊。」
写完,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乐理书压住。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点开Afterglow最新的Live录像。
音乐炸开的瞬间,世界重新被节奏和旋律填满。
Live的一切都很完美,很专业,很“乐队”。
这才是乐队该有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今天那熟悉的鼓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将她心中那丝烦躁完全驱散。
或者说,多了点什么她不愿承认的、让她分心的杂音。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立希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明天周三,第二次乐队练习。
她关掉视频,摘下耳机,准备洗漱睡觉。但就在起身前,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Le,点进了乐队的群组。
里面是柒月发送的提醒乐队的大家记得准时到录音室的消息。
立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简要的回复,随后关上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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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
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书桌的一角,其余空间沉在温柔的黑暗里。
窗外,雨已经下了一整个傍晚,此刻终于变成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淅沥声,像天空在轻声叹息。
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绿色的笔记本。
但今天翻开的那一页,不是她平时写的那种片段式的观察和感受,而是——模仿。
她在模仿“歌词”的格式。
从周六晚上开始,她就在尝试。将那些散乱的句子重新排列,考虑押韵,考虑节奏,考虑每一行的长度。
就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需要计算字数、音节、情感起伏的曲线。
但写出来的东西,读起来很怪。
工整,却死板。押韵,却做作。像是把活生生的蝴蝶钉在标本板上,虽然美丽,却失去了生命。
灯放下笔,叹了口气。
她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痕,对面的公寓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团。
那天晚上,祥子的“人间になりたいですわ~!”
祥子转身对她说的话:“在这里的话,怎么叫都没问题。”
“把这些话喊出来,它们就不会再堵在心里了。”
“当你写下‘想要成为人类’的时候,你已经是在‘成为’的路上了。”
那些都成为了灯宝贵的记忆。
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喊出那句话的了。
只记得风声,心跳声,喉咙的紧绷感,以及那句细弱的、颤抖的“想要成为人”脱口而出后,胸口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作为“能唱歌的主唱”,只是作为高松灯,试着发出声音。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灯拿起来看,是乐队群组的消息。柒月发送的消息。
她看到了立希的熊猫头像
椎名同学……
那个在录音室里皱眉看着她,在咖啡店里说出“这不是完全没有练习吗”“主唱是乐队的门面吧”的立希同学。
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害怕她的直接,害怕她的质疑,但也隐约明白——那些话语的背后,是对乐队的认真,是对音乐的尊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与立希的聊天框里打字。删删改改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去:
「椎名同学,我会加油的。」
发送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回应。
但立希没有回复,也许立希同学的作息要比自己好不少。
灯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
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润的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缓慢而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张开了嘴。
尝试着唱出歌词,虽然细弱,虽然断续,但确确实实地,振动了空气。
乐队的大家,都在看着她。
没有期待“完美的主唱”,只是看着“高松灯”这个人。
灯重新看向窗外。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雨后清澈的夜空中闪烁,像一枚巨大的、温暖的橙色星星。
她忽然想:
也许,“成为人类”不是某个终点,不是某天突然达成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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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RY的地下空间里,虹夏刚送走最后一批检查设备的乐队成员。
她站在略显空旷的观众区中央,手里拿着清洁喷雾和抹布,环顾着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空间。
舞台上的设备已经罩好防尘布,灯光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安全灯和吧台区域的照明还亮着。
虹夏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结束乐队”排练时间表,是昨晚她熬夜用彩色马克笔仔细绘制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虹夏擦擦手,掏出手机。是乐队群组的新消息。
喜多郁代:大家!我今天练习的时候发现第二节主歌的吉他部分有个和弦转换总是卡顿,能麻烦凉前辈和波奇酱明天帮我看看吗?
山田凉:可以。顺便看看波奇的新歌词。
后藤一里:……我、我会努力的。
虹夏笑着打字回复。
伊地知虹夏:没问题!明天大家都要加油哦!对了,波奇酱,歌词不用太着急,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发送完毕后,她随即点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与柒月的私聊。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日下午,柒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照片拍得不错。下次有机会,听听你们的练习。」
虹夏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谢谢他周日下午特地赶来帮忙拍照,想请教他关于乐队第一次自主录音该注意什么
甚至想随口聊聊今天姐姐星歌又因为某个乐队调音太吵而发脾气的趣事。
但最终,她只是慢慢删除了已经打好的半行字,退出聊天窗口。
“虹夏——!楼上浴室的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你来帮我看看!”
姐姐星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中藏着依赖的语气。
“来啦来啦!”虹夏立刻回应,将手机塞回口袋,小跑着上楼。
然而在帮助姐姐检查热水器的间隙,在准备两人简单晚餐的切菜声中,在收拾厨房时哗哗的水流声里
柒月那句“照片拍得不错”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
虹夏想起周日下午,柒月站在灰墙前调试手机参数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最后他看着那张跳跃照片时,脸上罕见的、真实而温和的笑意。
那不是客套的笑容。虹夏能分辨出来。
她将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橱柜,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快速点开相册。
那张跳跃的照片在屏幕中央展开。
四个身影在空中展开,手牵着手,表情各异却奇异地和谐,虹夏突然觉得有些后悔,没能拍下四人与柒月的合照。
虹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选择“设为主屏幕壁纸”。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照片成为了她每次打开手机都会看到的画面。
窗外的雨声渐密。虹夏走到窗边,看着下北泽街道上逐渐亮起的霓虹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她忽然很想告诉柒月,这张照片对她、对“结束乐队”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一张宣传照,更像是一个承诺的视觉证明
指尖再次触碰手机,但最终,她只是点开天气预报,确认明天是晴天。
“明天乐队练习,要更努力才行。”她轻声对自己说。
毕竟,既然被期待着,就不能辜负那份期待,不论是来自乐队成员,来自STARRY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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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藤一里的房间,壁橱深处。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散发出有限的光明,将波奇和她膝上的笔记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光圈里。
壁橱门外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妹妹二里的笑声、母亲催促父亲去洗澡的喊声
那些属于“正常家庭生活”的声响,被房间门和橱门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此刻,波奇的整个世界,只有眼前这本摊开的牛皮笔记本。
歌词。
新歌词。
从周日晚在咖啡馆听到凉的那番话后,这两个字就像刻在了她的大脑皮层上,时刻发着灼热的光。
“把你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出来。”
“不要再去顾虑别人,写出这种无聊的歌词了。”
“要是放弃了自己的个性,就跟死去没两样。”
凉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与之一起浮现的,还有柒月最后那句平静的补充:“如果那样的歌曲,能成为结束乐队独一无二的风格,不是挺好吗?”
独一无二……我的风格……
波奇盯着空白页面上自己昨天写下的几个标题草稿,又全部用力划掉。
《在深海中等待黎明》——太中二了。
《壁橱与宇宙的联结》——这是什么鬼。
《献给所有不敢按下发送键的人》——暴露了暴露了绝对暴露了!
“啊啊啊……”她抱住头,在壁橱里扭动。
写不出来。
不,不是写不出来。
是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立刻被脑内那个严厉的审查官否定
“这太阴暗了!”“这根本没人想听!”“你这样写会被觉得是怪人的!”“丰川老师看了肯定会失望的!”
“丰川老师……”
波奇动作一顿,慢慢坐起身。
说起来,线下见到丰川老师的脸完全没有海报上或MV里那种完美的疏离感,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骇人?
尤其是他低头喝咖啡时的样子。
还有最后他将那张消费小票递给自己,委托她“监督”凉还钱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恶作剧般的笑意。
丰川老师……其实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人?
这个念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或者说,可怕依然是可怕的——那种专业层面上的、让人自惭形秽的才华高度,依然让波奇光是想起就想要土下座。
但除此之外的柒月,在STARRY帮忙拍照的柒月,在咖啡馆安静旁听的柒月,会在雨夜发消息提醒人注意保暖的柒月……
好像……也是个会普通地关心别人的人?
波奇猛地摇头,把这个“大不敬”的想法甩出去。神明怎么能用“普通”来形容!
但思绪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她想起凉说的:“大家之所以把作词拜托给你,是因为觉得波奇你写出来的东西,才会是‘波奇的歌词’。”
我的歌词……
波奇的目光重新落回空白页面。
如果……不去想“乐队需要什么样的歌”,不去想“听众喜欢什么样的歌”,甚至不去想“凉前辈和虹夏前辈期待什么样的歌”……
只是写下,此时此刻,蜷缩在壁橱里的后藤一里,最想说的话。
最真实的,哪怕丑陋、扭曲、见不得光,但绝对真实的话。
铅笔尖颤抖着,触碰纸面。
第一笔划下去时,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但很快,第二笔,第三笔……词语开始流淌,不再是那种刻意的、积极向上的口号,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私密的东西。
她写得很慢,涂改很多,有时写下一整段又全部划掉重来。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流逝,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当时间抵达凌晨,波奇终于停下笔。
笔记本上多了三页密密麻麻、满是涂改痕迹的文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波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般虚脱,但胸腔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与柒月的聊天窗口,空空如也,他们从未单独发过消息。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告诉谁。
想告诉凉前辈“我好像写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想告诉虹夏前辈“我没有偷懒我真的在努力”
甚至……想告诉那个只是安静存在就让她感到压力的丰川老师,“您看,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但最终,她只是拍下了那三页歌词的照片,然后发给柒月
后藤一里:[图片]
后藤一里:丰川老师,这是初稿……还很乱。明天能请您看看吗?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波奇就后悔了,想要撤回。但柒月的回信比她动作更快。
柒月:很有波奇的风格呢,辛苦你了。
波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出聊天窗口,脸上挂起阴暗的微笑。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她瞥见了主屏幕上“吉他英雄”频道的数据——订阅数:39,102。比上周增加了不到两百。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数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今晚,此刻,在这个只属于她的壁橱里,她写下了一些比“点赞”和“播放量”更真实的东西。
窗外的雨几乎停了。波奇在壁橱中蜷缩起来。
闭上眼睛前,她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周日傍晚路灯下,柒月将小票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
“等到什么时候,你感觉凉前辈快要‘忘记’还钱这回事了,就把这张小票,摆在她面前。”
丰川老师……其实也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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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雨夜尽头,东京的九处屋檐下,几位少女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梦与醒的边缘,度过这一天。
初音在安排的公寓里,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窗外雨势渐弱,她眼中映着都市的光,心里默念着五天后那个即将到来的舞台。
辉夜在奢华的四宫宅卧室,枕边手机屏幕早已暗去,她却仍在被褥下辗转,回味着那句“明天学校见”带来的期待。
素世在空旷的客厅里,将贝斯轻轻放回琴盒,指尖的微痛和心底那丝陌生的充盈感交织。
睦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渐息。想着祥子的笑容和柒月的肯定,沉入安稳的睡眠。
立希在寂静的公寓房间,回复灯的Le。那句“那就唱出来啊”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里,轻轻叩击着她的心房。
灯在只开着小夜灯的房间,将绿色的笔记本抱在胸前。她想着步道桥上的风,想着祥子的话,想着明天,慢慢闭上眼睛。
虹夏在STARRY楼上的小房间里,检查完明天乐队练习要用的鼓棒后,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跳跃的照片,然后满足地关灯躺下。
波奇蛄蛹回自己的被窝,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那本笔记本。梦境中交替出现自己对于明天的遐想。
祥子抱着柒月送给她的企鹅玩偶沉睡着,嘴角带着无意识的微笑,梦里或许是乐队完整的演奏,或许是家人围坐的餐桌,又或许,只是这样一个安稳的、有柒月在身边的雨夜。
雨彻底停了。寂静笼罩了东京。
夜空之上,云层散尽,星辰显现,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庞大都市里,无数个微小而珍贵的瞬间,以及那些在各自角落、怀着忐忑与期待、笨拙却坚定地试图发出声音的年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