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灯的认知外(1/2)
然后,她右手的旋律线开始小心翼翼地延伸,不再是单个的音符,而是几个简短、徘徊的乐句。
旋律的节奏是自由的,没有明确的强拍,更像心跳在情绪波动下的不规则律动。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静默许久的柒月,微微调整了一下持琴的姿势,下颌轻轻抵住腮托,将琴弓平稳地搭在了琴弦上。
他没有立刻介入祥子正在摸索的主旋律,而是从琴弦的中段,拉出了一个悠长、平稳而带着温暖质感的长音。
它不是主角,却稳稳地托住了那片飘忽的旋律背景,提供了一个可靠而包容的支点。
祥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光”。
她原本有些游移的右手旋律,仿佛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岸,开始朝着小提琴那个持续音的方向微微靠拢,发展出一条更具歌唱性的短句。
柒月的琴弓随之起舞。
他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却又充满了细腻的情感呼应,与祥子即兴流淌的旋律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浑然天成。
这不再是祥子一个人的摸索,而是变成了一场默契无间的对话。
旋律在两人之间流淌、交织、发展,从最初的片段和不确定,逐渐生长出更清晰的轮廓和更饱满的情感层次。
那些源自高松灯笔记本的、关于“错位”和“渴望”的模糊情绪,开始被这对伙伴用另一种语言——音乐的语言——具体地、生动地描绘出来。
在高松灯的视角里,眼前的景象仿佛一幅被月光和记忆双重曝光的胶片。
祥子和柒月的身影,被窗外流泻进来的朦胧月光与庭院地灯交织的光晕所勾勒。
尽管钢琴上方的吊灯没有打开,但窗外的阳光足以将他们演奏的姿态清晰而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进而刻入她从未经历过此类场面的记忆深处。
祥子坐在光圈的中央,背脊挺直而优雅,淡蓝色的长发随着她身体细微的起伏而散开。
她的侧脸专注而投入,嘴角抿起一点弧度,整个人的存在感与那架巨大的黑色钢琴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这件乐器灵魂的延伸。
柒月则站在稍暗一些的光影交界处,持琴的姿态稳定而放松,仿佛那提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拉动琴弓时,手臂与手腕的联动流畅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内敛的、属于成熟掌控者的力道。
柒月的目光时而落在自己的指板上,时而越过琴身,专注地落在祥子的方向,仿佛在倾听着音乐本身,也倾听着音乐背后那位演奏者所有未言的心绪。
两人的演奏,时而如月光般静谧流淌,时而如暗涌般积蓄力量,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甚至眼神的直接碰撞都很少,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转,将他们与乐器、与正在诞生的音乐牢牢绑定在一起。
这是灯认知之外的体验。
她的家庭温馨却平凡,母亲忙于工作,生活简单。
她的爱好是观察自然、收集细小可爱的物件、在笔记本上写下无人能懂的思绪。
她见过电视上的音乐会,听过街边商店播放的流行歌曲
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身临其境地目睹过音乐被如此专注、如此充满情感地现场创造出来的过程。
这不仅仅是“演奏”,这更像是一种用声音进行的、庄严而亲密的共谋,一种她无法理解却深受震撼的表达方式。
然而,更大的冲击还在后面。
随着音乐的发展,情感的铺垫逐渐饱满。
在一个由钢琴奏出带着些许顿挫和渴望上行旋律、小提琴以绵长的颤音紧紧跟随的乐句之后,祥子的动作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她的身体更加前倾,呼吸似乎也加深了。
接着,她张开了嘴。
然后,歌词清晰地嵌入了音乐的缝隙:
“我只是告诉自己……”
这是她笔记本上的话!灯的心脏猛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祥子的声音带着少女的质感,她不是在“唱”一首别人的歌,她是在用歌唱的方式,陈述。
那些原本安静躺在横线格上、被灯视为杂乱私语的文字,被赋予了音高、节奏、气息和无比真挚的情感,从祥子的口中唱出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没有属于我的地方…”
钢琴的伴奏变得更为简洁,以空灵的单音或和弦支撑着人声,留下足够的空间让歌词直达人心。
小提琴则化作最细腻的背景渲染,用极弱的、绵延的泛音或轻微的揉弦,为歌声铺上一层湿润的情感底色。
灯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想象过,自己那些深夜在昏暗房间里写下的、羞于示人的心里话,可以以这样的方式被表达出来。
不是被阅读,不是被分析,而是被唱出来,伴随着如此优美而契合的乐器演奏。
这感觉,就像有人不经过她的允许,直接打开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抽屉,取出了她最珍视也最害怕被人看见的宝藏
然后将其放在阳光下,用最美妙的方式重新诠释、并大声宣告它的价值。
震撼过后,是一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淹没感。
当祥子唱到“想要去寻找…于是我总低着头…”时,灯的视线虽然还停留在演奏的两人身上,但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真实的场景仿佛被一层来自她记忆深处的、汹涌的影像潮水所覆盖、渗透。
「想要去寻找」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抽象的渴望,而是上学路上,她总是偏离人群,眼睛紧紧盯着地面、花坛边缘、墙角裂缝的样子。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脚边投下光斑,她却只在乎光斑里是否有一只缓慢爬行的西瓜虫,或者一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
同学们三三两两,欢声笑语从她身边流过,她的视线却从未与他们交汇,始终低着头,沉浸在那个由微小事物构成的、属于自己的安静世界里。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道缝隙,洪流便奔涌而出。
那些句子像钥匙,一把把打开了她封存已久的记忆抽屉。
最尖锐的痛楚,随着某段旋律悄然袭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黄色的秋天,幼稚园的银杏树下。
未央,那个曾对她微笑、接过她银杏叶的女孩,在“西瓜虫事件”后,虽然不再害怕她,却也不再主动靠近。
某个同样落叶纷飞的午后,灯又捡起一片完美的银杏叶,下意识地回头想分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灯握着叶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终慢慢地把叶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种身旁曾有过的、短暂的温暖消失后,留下的冰凉空旷感,至今仍蛰伏在记忆深处。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抬起又放下的手。
上学路上,面对其他的同学,灯心中有一个自认为有趣的发现,手举起一半,看到周围同学都疑惑地看着她,又怯怯地放下
她的自我保护,也以一种意象的方式浮现。
她想起自己曾在课本空白处,仔细画过一只躲在潮湿腐叶下的西瓜虫。
画出它那许多细小的节肢,以及受到触碰时立刻紧紧蜷缩成完美球体的形态。
那时她无意识地觉得,自己和它很像。
外界一点点的类似于疑惑的目光、尴尬的沉默、不经意的拒绝的刺激
就会让她立刻将所有的情绪和表达欲,像鼠妇收起节肢一样,紧紧地、深深地蜷缩起来
形成一个看似坚硬光滑、实则无比脆弱的防御外壳,直到确信外界安全,才敢慢慢舒展。
这些记忆的碎片,并非连贯的叙事,而是随着祥子歌声中每一句对应的歌词,如同被点燃的引信,接连爆炸开来
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一片情感的风暴。她被这由自己的文字引发的、来自过往的汹涌回响所淹没,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在何处。
直到——
祥子的歌声,在钢琴一段略显激昂的推升、小提琴随之以密集快速的连弓营造出紧张感之后
“虽然和大家一样有了朋友……”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好像独自一人。”
砰。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体内崩断,又仿佛被这句话从记忆的深海中猛然拉回水面。灯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重新聚焦。
眼前,祥子和柒月的演奏仍在继续。
音乐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刚才那个情感爆发点,进入了一段由小提琴引领的、充满慰藉与寻求共鸣的间奏。但灯“看见”的,已经不仅仅是演奏本身。
她看见,祥子用她的琴键和歌声,柒月用他的琴弦,将她那些散落在心底各个阴暗角落、蒙着灰尘的孤独、困惑与渴望,一一拾起,擦拭干净,然后放在了这个名为“音乐”的、明亮而庄重的舞台上。
音乐最终在一个并不辉煌、却异常宁静而充满余韵的和弦中缓缓消散。
钢琴的最后一个低音与小提琴最后一丝泛音交织着,在安静的琴房里盘旋,久久不散。
祥子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轻轻落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眼中却燃烧着满足与兴奋的光芒。
柒月也将琴弓从弦上移开,手臂自然下垂,缓缓地调整着呼吸。
他看向祥子,灰色的眼眸中带着询问,也带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对刚才那次即兴创作的认可。
祥子从琴凳上站起身,转向柒月
“即便隐藏得这么深……但我觉得,属于我们乐队的最后一个人,终究还是被我们两人所发现了呢。”
柒月将小提琴从肩上放下,小心地用手臂托着,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同样看向灯,补充道
“不过,她好像还没有完全察觉到呢。”
祥子笑了,那笑容明亮而充满感染力。
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依旧呆立在不远处、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情感风暴和音乐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的高松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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