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根系深处的低语(1/2)
黑暗并非静止。
在第七深渊地下四层,临时划定的“秩序之树监护区”内,林风站在半透明的隔离屏障前,注视着内部那株缓慢脉动的光之树。树高三米七,主干呈淡金色,枝叶伸展如神经网络,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微弱的琥珀色光泽。那是李明的意识与记忆海深度融合后的形态——一座活着的纪念碑,也是维系桥梁与锚点的能量来源。
树根深深扎入下方特制的“记忆壤土”中,那些壤土由净化后的神孽残骸、规则稳定剂以及从“大暗礁”边缘采集的惰性记忆尘埃混合而成。理论上,这能缓冲记忆海对现实结构的直接冲击。
但理论永远只是理论。
林风抬起左手,手背上的淡金色脉络微微发烫。这些“规则脉络”是他与秩序之树同步的证明,也是存在缺失的物理印记。同步度:73%。在所有人中最高,也最危险。
屏障内,林涛正跪在树根旁,双手紧握一片刚刚脱落的光叶。他全身颤抖,眼白爬满血丝,嘴唇无声开合。同步度失控警报在十分钟前响起——数值从32%骤升至51%,并持续波动。
“他在重复记忆碎片里的对话。”云薇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是快速滚动的数据流,“语言分析显示是古汉语变体,内容……与冶炼和祭祀有关。可能是‘铸炉会’早期成员的记忆残响。”
林风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落在林涛肩胛骨的位置——那里的工作服微微隆起,仿佛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规则脉络的过度同步会导致肉体出现“记忆拟态”,严重时甚至会发生局部组织异化。
他推开隔离门。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带着铁锈、焚香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那是记忆被解析时释放的“信息素”,普通人吸入超过三分钟就会出现幻觉。林风早已习惯——他的肺部有一半功能已被规则脉络替代。
“林涛。”他蹲下身,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稳定的频率。
林涛没有反应。他手中的光叶正在融化,化作一缕缕金红色细流,顺着手腕向上蔓延,像某种活着的纹身。
林风将右手按在林涛后颈。掌心接触皮肤的瞬间,他“看见”了记忆的洪流——
火光冲天。巨大的熔炉如怪兽匍匐在地底洞窟中,数十名赤裸上身的工匠围着炉口跪拜,口中吟唱的音节扭曲如虫鸣。炉内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物,其中沉浮着人形轮廓。一名头戴鸟羽冠的老者举起骨杖,杖尖刺入自己的左眼,将眼球投入炉中。炉火骤变为暗蓝色。胶质开始沸腾,那些人形轮廓舒展四肢,睁开没有瞳孔的眼睛……
“够了。”林风低语。
他手背上的脉络骤然亮起,淡金色光芒如网般展开,包裹住林涛全身。那些金红色细流仿佛遭遇天敌,迅速回缩、凝固、最终碎裂成光尘。林涛猛地抽了口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眼珠剧烈转动后终于聚焦。
“风……哥?”他的声音嘶哑,“我……我刚才……”
“你被深层记忆层拽进去了。”林风扶他站起来,“同步度超过安全阈值时,秩序之树会无差别汲取最近的精神体作为缓冲。你离得太近。”
林涛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残留着淡红色网格状印记,像是被高温烫伤的烙印。“我看到了……铸炉。他们在制造什么东西……活的东西……”
“记忆残响会扭曲真实。”林风松开手,转向秩序之树。树根附近,一片区域的壤土正在变黑、板结,表面浮现出类似熔炉壁的纹理。“深层记忆层里埋着太多被遗忘文明的‘临终时刻’。那些极端情绪和执念,最容易与秩序之树产生共振。”
他蹲下身,用指尖触碰变黑的壤土。触感坚硬、温热,还带着细微的脉动。这不是拟态——这是记忆的“实体浸染”,规则层面的污染。
通讯器响起苏小婉的声音,背景里混杂着键盘敲击和多人交谈的杂音:“林风,监护区情况?”
“林涛同步度失控,已稳定。但出现局部记忆实体浸染,范围约零点三平方米,深度不明。”林风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壤土区,“建议启动三级净化协议,我需要陈清影和两名净化班人员。”
短暂的沉默。他几乎能想象出苏小婉在指挥中心同时处理多个数据流的模样——眼睛盯着主屏幕,左手调整耳麦,右手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大脑在理性计算与情感压制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陈医生在B2医疗区处理三名规则灼伤患者。净化班第二组正在D7通道处理记忆雨残留。”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五,“你能压制浸染扩散吗?至少维持三十分钟。”
“可以。”林风将左手按在黑色壤土上。脉络亮起,淡金色光芒渗入板结的土层,与下方暗红色的记忆污染形成拉锯。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臂窜入大脑——那是无数破碎执念的嘶鸣,关于创造、失败、以及对“永恒形体”的扭曲渴望。
“另外,”苏小婉继续说,“GOC验证团队要求观摩秩序之树的日常维护流程。玛丽安博士会在二十分钟后抵达监护区。”
林风闭了闭眼。手背上的刺痛正在加剧。“理由?”
“协议附件第七条:桥梁能量源的所有操作需在监督下进行,以确保‘无隐藏风险’。”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我无法拒绝。但你可以限定观摩范围——仅限于屏障外,不接触任何设备与样本。”
“明白了。”
通讯切断。林风维持着左手按压的姿势,转头对林涛说:“去准备净化剂和隔离膜。如果GOC的人问起,就说这是定期壤土维护。”
林涛点头,踉跄着跑向物资柜。他的背影单薄,工作服下摆还在微微颤抖。
秩序之树的枝叶轻轻摇曳,洒落一片光尘。其中几粒落在林风肩上,融入他的衣物,带来短暂的暖意。这是李明残存意识的微末表达——歉意,或者感谢。林风没有抬头。他专注地感受着手下土壤中的对抗:金色脉络如堤坝般阻拦着暗红色污染的渗透,但每阻挡一股,就有新的记忆碎片从更深处涌出。
二十分钟后,玛丽安博士带着两名助手准时出现在监护区入口。
她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性,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GOC标准的白色防护服,胸前别着身份卡和三个不同颜色的权限徽章。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看人时总带着实验室观察标本般的专注——冷静,疏离,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
“林管理员。”她微微点头,目光已经越过林风,投向屏障内的秩序之树,“根据日程,此刻应进行每日第一次同步度校准。但监控显示,树体能量输出在过去四十七分钟内有三次异常波动,幅度分别为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和百分之五。请问原因?”
林风侧身,让她能看见正在进行的“维护作业”——林涛和两名后勤人员正在黑色壤土区周围铺设隔离膜,喷洒雾状净化剂。白雾与金光交织,掩盖了土壤异常的细节。
“壤土局部板结,导致根系能量传导不畅。”他的回答简洁如手术刀,“正在处理。”
玛丽安走近屏障,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板结区域……能量特征显示高浓度记忆残响富集。这些残响的来源是?”
“秩序之树持续汲取记忆海,过程中会过滤并沉淀部分极端情绪碎片。这是正常代谢产物。”林风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应。手背下的对抗仍在继续,暗红色的污染已经渗透到脉络表层,带来持续的低频灼痛。
“正常代谢。”玛丽安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是质疑还是确认。她收起扫描仪,转向林风,“那么,请开始同步度校准。我需要记录完整流程。”
林风点头,走到监护区中央的控制台前。台面上悬浮着七个全息界面,分别显示秩序之树的能量流、同步度分布、记忆过滤效率等实时数据。他调出校准程序,指尖在光幕上快速操作。
程序启动。秩序之树的主干微微膨胀,枝叶的光芒规律性明灭,如同呼吸。全息界面上的数据开始变化:同步度曲线趋于平稳,能量输出波动收窄,记忆过滤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一。
一切看起来完美。
但林风知道,这只是表象。在他左手的压制下,黑色壤土区的污染正被暂时禁锢,没有扩散,也没有上涌。可土壤深处,那些暗红色的记忆碎片正在重组、链接,形成某种更复杂的结构——像是根系,又像是神经网络。
玛丽安全程保持沉默,只是用记录仪拍摄界面数据,偶尔用扫描仪检测空气成分。她的两名助手则忙着在数据板上标注观察笔记。
校准进行到第十分钟时,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壤土区,而是来自秩序之树本身。
树冠最高处的一根枝条毫无征兆地断裂。它没有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断口处渗出银白色的粘稠液体。枝条开始变形——表面浮现鳞片状纹路,末端分叉,形成类似手掌的结构。五指缓缓收拢,又舒展,动作僵硬如初生的婴孩。
全息界面上,所有数据瞬间飙红。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形态拟态。”
“警告:同步度分布异常,节点偏移。”
“警告:记忆过滤效率降至百分之四十三。”
林涛和两名后勤人员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根悬浮的“手”。玛丽安的助手之一下意识后退半步,记录仪从手中滑落,在地面弹跳两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只有玛丽安本人没有动。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根枝条,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自主形态重构’?”她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兴奋的情绪,“苏指挥曾提及秩序之树具备有限的自我调整能力,但未说明包括物理形态变化。这超出了协议中‘能量源’的定义范畴。”
林风没有理会她。他已经冲到屏障前,右手按在半透明材质上。脉络亮起,试图与秩序之树重新建立稳定连接。但这一次,树的反馈混乱不堪——不再是李明那种温和的引导,而是数十个、数百个不同意识碎片的嘶鸣,彼此冲撞,互相撕扯。
他“听见”了那些声音:
“铸炉……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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