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存在的缺角(2/2)
在推门前,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苏女士,”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知道桥梁对你们意味着什么。但有时候,最理性的选择,也是最残酷的选择。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门开了,又关上。
苏小婉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着虚拟风景里的溪流。
溪水永远不会停。
但桥梁会。
如果她选择关闭的话。
下午两点,医疗区。
林风从浅睡中醒来。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做梦了。睡眠变成了一段空白的时间,没有内容,只有开始和结束。
陈清影又来做了一次检查。这次她带来了一台更精密的仪器,像是某种核磁共振设备的小型版。
“全意识结构扫描。”她一边调整设备一边解释,“需要大约三十分钟,期间你不能移动,不能思考复杂问题,最好连数数都不要。”
林风躺进设备的环形舱里。
舱门关闭,黑暗笼罩。
仪器开始工作,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声。林风闭上眼睛,试着什么都不想。
但在一片黑暗中,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规则脉络在仪器的刺激下,主动连接到了某个地方——
桥梁。
他看见那个银白色的光点,比昨天更明亮了一些,但依然在黑色瀑布的冲击下艰难支撑。光点的周围,有一些细小的灰金色丝线,从虚空中延伸过来,连接着光点。其中一根丝线特别明亮,特别粗壮,连接的方向……正是他自己。
那是他昨天输送过去的那部分存在。
那8%的林风。
此刻,那部分存在正以某种形式,帮助光点过滤信息流。虽然微小,但确实在起作用。
然后,林风“听见”了声音。
不是叶晚晴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微弱,遥远,但很清晰:
“……林风……”
“……能……听见吗……”
是李明。
林风想要回应,但他现在在仪器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用意识传递一个简单的念头:
“能。”
“……好……” 李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通讯,“……告诉……苏小婉……”
“……不要……关闭……”
“……桥梁……不能关……”
“……关了……她会……”
声音在这里中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切断。
林风想要追问,但仪器的嗡鸣声突然增强,打断了连接。
他回到了黑暗的舱室里。
只有仪器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
扫描结束后,林风立刻要求见苏小婉。
陈清影想阻止,但林风坚持:“是李明传来的消息。关于桥梁的。”
五分钟后,苏小婉来到了医疗区。她看起来比上午更疲惫了,眼下的阴影浓得像瘀青,但眼神依然锐利。
“说。”她站在病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林风把扫描时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小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是李明?”她问。
“确定。”林风点头,“他的声音……我记得。”
“他提到‘关闭’。”苏小婉的声音很轻,“看来GOC的方案,他也‘听’到了。”
“桥梁不能关。”林风说,“李明说,关了的话,她会……”
“她会怎么样?”
“他没说完。”林风摇头,“但语气……很急。”
苏小婉转过身,走到窗边——那同样是一块屏幕,此刻显示着第七深渊外围废墟的实时画面。
废墟里,有几个半透明的实体投影在缓慢行走。都是穿着工作服的工人,都在重复着未完成的工作。他们在记忆雨的浸润下显形,在规则的皱褶中徘徊,在终结之海的回响里,寻找着永远找不到的答案。
“如果关闭桥梁,”苏小婉突然说,“这些投影会立刻消散。记忆雨会停止,规则皱褶会消失,重力异常会恢复正常。一切都会回到……筑桥之前的样子。”
她顿了顿:
“但叶晚晴会消失。不是像现在这样以锚点的形式存在,是彻底消失。因为桥梁是她存在的唯一支撑。”
林风没有说话。
他手背上的规则脉络在微微发热。
像是在抗议。
像是在说:不行。
“玛丽安博士给了我两个选择。”苏小婉继续说,“要么用GOC的技术方案,代价是交出桥梁的所有秘密。要么关闭桥梁,代价是……她。”
她转过身,看着林风:
“但现在,你告诉我,还有第三个选择——李明在记忆海里找到了什么,他暗示桥梁不能关,暗示关了的后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那怎么办?”林风问。
苏小婉走回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晶体碎片——那是她从脖子上取下来的,叶晚晴留下的那块碎片。碎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光,像是呼吸。
“我需要和锚点直接对话。”她说,“不是通过规则脉络的感应,不是通过记忆碎片的回响,是真正的、意识层面的对话。”
“怎么做?”
“用这个。”苏小婉握紧碎片,“它是从桥梁核心崩落的碎片,本质上是锚点的一部分。理论上……它可以作为通信的媒介。”
“危险吗?”
“不知道。”苏小婉实话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我们需要知道桥梁的真实状态,需要知道李明看到了什么,需要知道……如果关闭桥梁,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把碎片放回口袋:
“今晚十二点,我会在仪式区尝试连接。陈清影会全程监控我的生理指标。如果出现异常……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风知道。
如果苏小婉也失去存在,或者更糟,被锚点完全吸收,那么第七深渊就真的没有主持大局的人了。
“让我去吧。”他说,“我和她的连接更深,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不行。”苏小婉拒绝得很干脆,“你已经失去了8%,不能再冒险。而且……这是我作为指挥官的职责。”
她看了看时间:
“好好休息。晚上……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她离开了病房。
林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背上的规则脉络,在持续发热。
像是在不安。
像是在预感着什么。
傍晚六点,食堂。
今天的晚餐是米饭、罐头鱼和煮白菜。味道依然寡淡,但至少是热的。
林风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他舀起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整个过程机械而麻木,没有任何享受,只是为了维持身体运转。
白烨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出事了。”白烨开门见山。
林风点头:“失去了一部分存在。”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林风说,“就像……少了点什么,但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白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你以前吃罐头鱼的时候,会先把鱼刺挑出来。现在你连鱼带刺一起嚼。”
林风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鱼。
确实,他没有挑刺。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有“需要挑刺”这个概念。鱼刺是食物的一部分,就像米饭是食物的一部分一样,为什么要分开?
“看来影响比我想的深。”白烨说,“不过……也算好事。”
“好事?”
“至少你现在不会因为李明的死而痛苦了。”白烨的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因为叶晚晴的消失而绝望。情感缺失,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保护。”
林风沉默地吃着饭。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因为他确实不痛苦,不绝望,甚至……没有什么感觉。
就像白烨说的,这是一种保护。
但也是一种剥夺。
“晚上苏小婉要去仪式区。”林风换了个话题,“她想和锚点直接对话。”
白烨的筷子停了一下:“危险吗?”
“她说不知道。”
“妈的。”白烨放下筷子,“一个两个都这样。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什么是正常?”林风问。
白烨被问住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摇头:“不知道。大概就是……不用每天面对世界末日,不用看着同伴变成光或者变成树,不用在失去和失去之间做选择。”
他顿了顿:
“但那种正常,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
离开食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天空中,那道灰银色的桥梁光痕,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像一道伤疤。
像一种希望。
像所有无法回头的事,留下的,永恒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