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第一日 · 黄昏(2/2)
苏小婉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布满规则疤痕、但依然稳定的手。
然后,她松开了文件。
“会议室里有休息室。”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疲惫,“一小时后叫醒我。我需要审核伤员安置方案。”
林风点头:“好。”
苏小婉转身走向会议室侧面的小门。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但林风看见,在她推开门走进去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垮了一下。
就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一点点重量。
上午十一点,第七深渊外围废墟。
白烨站在一堆倒塌的混凝土块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这片区域的清理进度图。他身边站着凯瑟琳,她正在用某种仪器扫描废墟深处残留的规则污染。
“D-7-4区,污染浓度0.7%,安全。”凯瑟琳报出数据。
“标记为绿色区域,可以交给普通清理队。”白烨在平板上操作,“下一个点。”
他们在这片废墟里已经工作了三个小时。三天前的那场战斗,将整个D-7区的外围建筑几乎夷为平地,现在剩下的只有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以及那些嵌入废墟深处的、无法用物理手段清除的“记忆残渣”。
那些残渣像是黑色的焦油,粘附在所有表面上,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波动。靠近时会听见隐约的低语声,看见闪烁的破碎影像——一张哭泣的脸,一只伸出的手,一段永远无法听清的遗言。
“白烨。”
一个声音从废墟另一侧传来。
白烨抬头,看见林涛站在一堆碎石上,身边跟着几乎隐形的阿薄。三天过去,林涛的脸色依然很差,眼睛红肿,但至少他能站起来了,能工作了。
“怎么样?”白烨问。
“B-3区清理完成。”林涛的声音很沙哑,“找到了……一些个人物品。已经送到物资分类处了。”
他说“个人物品”时,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
白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些没有主人的物品,那些永远不会再被使用的水杯、笔记本、钢笔、照片。在战场上,找到这些东西,往往比找到尸体更让人难受。
因为尸体至少是个明确的终点。
而物品……物品会一直提醒你,曾经有人活过,曾经有人用过它们,曾经有人以为明天还会继续。
“辛苦了。”白烨只能说这三个字。
林涛点点头,然后带着阿薄走向下一个区域。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但在废墟的背景下,却有一种奇怪的坚韧感。
就像废墟本身——破碎,但依然站立。
凯瑟琳突然开口:“白烨。”
“嗯?”
“你还记得……李明最后说的话吗?”凯瑟琳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仪器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白烨沉默了几秒。
“记得。”他说,“他说:‘脏东西看久了,也能看出花纹’。”
“我一直在想,”凯瑟琳抬起头,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算不算是‘脏东西’?战争、死亡、牺牲、永恒的创伤……这些算不算‘脏东西’?”
白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远处——看向第七深渊主建筑的方向,看向那座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桥梁的方向,看向天空中那道灰银色光痕的方向。
然后,他说:
“如果是,那我们就要学会看出它的花纹。”
凯瑟琳转头看他。
“什么花纹?”
“不知道。”白烨笑了笑,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但既然那小子说能看出来,那就一定能看出来。我们只需要……继续看下去。”
他跳下混凝土块,走向下一个扫描点。
凯瑟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她也跟了上去。
下午一点三十分,会议室休息室。
苏小婉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自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休息室低矮的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开始检查通讯器里的消息。
七条未读信息,三个未接通讯请求,一份刚刚提交的伤员安置方案初稿。
她先点开安置方案,快速浏览了一遍。方案很详细,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后续问题:医疗资源分配、心理疏导安排、家属通知流程、抚恤金标准……每一项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执行时间。
负责人的名字,是她自己。
所有的负责人,都是她。
苏小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回复。她没有修改方案内容,只是在每个负责人后面,都加了一个或多个名字——沈渊、云薇、陈清影、白烨、凯瑟琳,甚至还有刚刚恢复的林风。
“工作要分担。”她低声对自己说,“一个人承担所有,是最低效的决策。”
回复完所有信息后,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角落的小洗手台前。水很冷,泼在脸上时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苍白,消瘦,眼下的阴影浓得像是瘀青。头发乱七八糟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水浸湿后贴在皮肤上。嘴唇干裂,嘴角因为长时间保持紧绷而有些下垂。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镜面。
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
但她仿佛能感觉到,在镜子的另一侧,在那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有另一个人,也正伸出手,触碰着同一面镜子。
“晚饭……”她轻声说,“我会热着的。”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水珠顺着镜面缓缓滑落,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她转身,走出休息室。
会议室里,林风还在等她。他坐在会议桌前,正在看一份废墟清理的安全守则。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时间到了?”苏小婉问。
“还有十五分钟。”林风说,“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苏小婉走向自己的座位,“伤员安置方案我看完了,基本可行。但需要在医疗资源分配上再做细化。另外,废墟清理的安全标准需要提高,规则污染的阈值要再下调0.3%。”
她说话时已经在平板上调出了相关文件,开始做标记。
林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工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快速移动的手指,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的、强迫自己继续前进的光。
那光是银白色的。
和她脖子上那块晶体碎片散发的光,一模一样。
下午四点,第七深渊主入口。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那道灰银色的桥梁光痕在晚霞中显得更加清晰,像一道温柔的、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林风站在主入口的台阶上,看着清理队收工返回。
他们很疲惫,浑身是灰尘和汗渍,但至少,他们还能走回来。白烨和凯瑟琳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林涛和阿薄跟在旁边,阿薄的透明身体在夕阳下反射出淡淡的虹彩。
沈渊和云薇从控制室方向走来,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
陈清影在医疗区门口,正在和几个护士交代夜班的注意事项。
所有人,都在继续。
即使背负着创伤,即使失去了同伴,即使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依然在继续。
因为桥梁建成了。
因为世界稳定了。
因为有人……为他们开辟了这条路。
林风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道光痕。
在夕阳的映照下,光痕的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像是被温暖包裹着,又像是……在回应这份温暖。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很遥远,但很坚定。
很孤独,但很温柔。
就像那道光痕——横跨天际,连接两个世界,永恒,沉默,但永远在那里。
“晚晴。”他轻声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第一天……结束了。”
光痕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说:
“我知道。”
“我在这里。”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