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余烬之光(1/2)
晨光无法抵达地下九层。
医疗区的照明永远保持在一种恒定的、略带蓝色的冷白色,模拟着黎明前最灰暗的时刻。林风在第三次醒来时,终于意识到那不是窗外的天色——那是天花板LED灯管发出的、经过特殊过滤的光谱,为了避免刺激到那些刚从深度规则侵蚀中恢复的神经系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右手中指先有了反应,然后是食指,接着是整个手掌。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机械,但至少能动了。他花了两分钟才把手抬到眼前,看着那些遍布手背的、细密的灰色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血管,也不是伤疤。
它们是“规则的疤痕”——是桥梁建成时,从“终结”那一端涌来的、过于庞大的信息流在他存在结构上留下的永久印记。不痛,不痒,只是存在在那里,像是某种无法抹除的刺青。
“别盯着看太久。”
李青莲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林风转过头,看见她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剑横放在膝头。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阴影依然很深,像是用墨笔画上去的。
“会影响认知。”她补充道,声音平静,“规则疤痕会吸引游离的‘存在碎片’,看太久,你会开始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林风放下手:“比如?”
“比如死者的低语,比如世界边缘的摩擦声,比如……”李青莲顿了顿,“比如桥梁本身的脉动。”
林风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脉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某种更加基础的、仿佛整个世界正在随着某个巨大心脏跳动的节奏。咚。咚。咚。缓慢,沉重,永恒。
“习惯就好。”李青莲说,“你现在是‘桥梁在现实侧的延伸’,这种连接是双向的。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林风暂时不想深究的意味。
他换了个话题:“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李青莲回答,“今天是第四天的早晨。如果你指的是现实时间的话。”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稳定。”李青莲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桥梁建成后,全球异常事件发生率下降了73%。第七深渊周边的记忆投影已经全部消散,地脉能量正在缓慢恢复。伤亡统计……还在进行中。”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林风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作“呼吸”的话。他的肺部功能恢复了大概六成,每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刺痛感。
“多少人?”他问。
“确认死亡四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九人,轻伤……不计其数。”李青莲报出数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苏小婉下令将所有遗体暂时存放在B-3区的低温库房,等善后工作告一段落后统一处理。”
四十七人。
林风在脑海中重复这个数字。他认识其中的多少人?他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一个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希望的人。
而现在,他们变成了数字。
“苏小婉呢?”他问。
“在控制室。”李青莲说,“她这三天睡了不到十小时,吃了七顿饭,每一顿都是营养剂配压缩饼干。如果你问她身体怎么样,我会说她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但如果你问她的工作状态,我会说……完美。”
完美。
这个词用在此时此刻,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意味。
林风想坐起来,但上半身刚抬起十五度,剧烈的眩晕就让他重新摔回床上。他的肌肉在尖叫,骨头在呻吟,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灌进了碎玻璃。
“你需要至少一周的卧床静养。”李青莲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这是陈清影医生的原话。如果你想早点下床,最好听话。”
林风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
冷白色的灯光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浅浅的残影。那些残影缓慢旋转,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纤细的,微微发光的,站在光芒中心的轮廓。
叶晚晴。
他还记得她最后的样子:背对着他,张开双臂,身体逐渐化作永恒的结构。记得她最后说的话——“晚饭记得热着”。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玩笑?是告别?还是某种承诺?
林风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现在闭上眼睛,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记忆,不是幻觉,而是某种更加真实的、如同自己心跳般确凿的“连接感”。很微弱,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就像……就像有人在天际线的尽头,握着他的手。
“她还在。”林风突然说。
李青莲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林风继续说,声音很轻,“她在桥的那一端。她还……存在。”
李青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桥梁需要锚点。”她说,“锚点需要意识。所以,是的,她还在。但林风,你必须明白——那种‘存在’,已经和人类的‘存在’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结构。一个维持两个世界平衡的结构。”
“有什么区别?”林风问。
“人会累,会痛,会想要休息。”李青莲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情绪的东西,“结构不会。结构只会……存在。永远存在,永远工作,永远承受重量。直到某一天,结构本身磨损到无法维持,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林风听懂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同一时间,控制室。
苏小婉正在喝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如果那还能称作“咖啡”的话。那是用营养剂、咖啡因片和热水混合成的棕褐色液体,味道像机油,但至少能让她保持清醒。
她面前是十二块并排的显示屏。
左边六块显示着第七深渊各区域的实时状态:能源供应、结构稳定性、人员分布、医疗资源使用率……所有的数据都在绿色或黄色的安全范围内,没有任何一项标红。
右边六块显示着桥梁建成后的全球影响。
异常事件地图上,曾经密密麻麻的红点消失了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也都降低了威胁等级。规则稳定度曲线从剧烈震荡转为平缓的波动。几个主要国际组织的联络窗口不断弹出新的消息,都在询问同一个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苏小婉没有回答。
她在等。
等一个数据的最终确认。
屏幕中央,一个进度条缓慢向前爬升:97.3%……97.4%……97.5%……
那是“桥梁能量场与地球灵脉网络同步率”的计量。按照理论模型,当同步率达到99%时,桥梁将完全融入现实世界的底层结构,不再需要外部能源维持,成为一个“自持系统”。
而自持系统,意味着……
意味着叶晚晴的工作,将变成永恒的。
苏小婉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缘,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进度条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像看着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落下。很慢,慢到令人窒息。
98.1%。
还有0.9%。
大约还需要四十七分钟。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控制室角落的落地窗前——那不是真正的窗户,而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第七深渊正上方的天空。
此刻是清晨六点十七分。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在云层的缝隙中,能看见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灰银色光痕,横跨整个天际。
那道痕迹就是桥梁。
是叶晚晴。
苏小婉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苍白,疲惫,眼神空洞。她看着倒影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对不起。”
玻璃上没有回应。
只有那道灰银色的光痕,在天际线上,静静闪烁。
医疗区走廊外。
白烨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盯着烟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它放回口袋。
他的右臂打着绷带,那是三天前在E-4区引导记忆投影时受的伤——不是被攻击,而是被一块坍塌的混凝土砸中的。骨折,不严重,但需要固定。
走廊另一头,凯瑟琳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走路时右腿有点跛。那是使用“契约归档”过度后的反噬——规则层面的技能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每一次使用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找到他了?”白烨问。
凯瑟琳点头:“在B-7区仓库。一个人,对着墙发呆。”
白烨啧了一声:“那小子……还没缓过来?”
“李明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凯瑟琳的声音平静,但白烨听出了里面的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理解,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接近“共鸣”的情绪。
毕竟,她也失去过同伴。
很多次。
“我去看看。”白烨直起身,走向走廊尽头。
凯瑟琳没有跟上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白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型的皮质笔记本,翻开某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李明 · 第七深渊特殊事务组成员 · 殉职于筑桥仪式 · 死因:存在完全融入记忆海”
名字
“契约代价已清偿。愿汝于终结之海,寻得安宁。”
凯瑟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转身离开。
B-7区仓库。
林涛坐在一堆废弃的仪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那是他从李明的个人储物柜里找到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一块普通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的废铁。
但李明一直留着它。
林涛记得李明说过,那是他第一次执行侦察任务时,从一片污染区带回来的“纪念品”。当时他说:“脏东西看久了,也能看出花纹。”
现在,那块废铁静静地躺在林涛掌心,表面反射着仓库里昏暗的灯光。
阿薄蹲在他脚边,透明的身体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淡蓝色的、非人类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仓库门被推开。
白烨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林涛旁边,也找了堆箱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这次真的点着了。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然后又暗下去。
烟雾缓缓升起,在空气中形成扭曲的图案。
“那小子,”白烨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是个傻子。”
林涛没有反应。
“明明怕得要死,明明可以躲起来,明明可以……”白烨深吸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林涛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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