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基石(2/2)
全场安静下来。
林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平静地说: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
他走回话筒前,没有回避代表的目光:
“在革命初期,特殊的历史条件要求权力相对集中。”
“这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特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但更加坚定:
“所以我支持这套改革方案——不是为了扩大谁的权力,而是为了规范权力、约束权力、监督权力。”
“等革命政权完全巩固、干部队伍完全成熟,我会主动向代表大会申请,卸除不必要的兼职。”
他看向那位提问的代表:
“同志,你可以在下一次代表大会上,正式提出限制领导人兼职的提案。”
“如果你提,我投赞成票。”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长久。
会议进入逐条审议阶段。
关于主席团轮值制度的条款,代表们争论了一个半小时。
有人担心轮换太频繁会影响外交连续性;
有人坚持每届任期至少一年;
还有人提议由卢森堡担任“常任主席”,其他人轮值副主席。
最终表决结果是支持原案——七名委员轮值担任主席,每三个月轮换一次。
关于中央人民委员会下设部委的设置,争论更激烈。
工业人民委员奥托·布劳恩要求设立单独的“重工业部”;
农业人民委员一职暂时空缺,有代表提议由农民苏维埃推举人选;
内务人民委员卡尔·李卜克内西提出增设“科学文化委员会”……
林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方的诉求和理由。
下午三点,会议进入最关键的表决环节。
卢森堡敲响木槌,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在,对《关于巩固革命政权、完善国家治理体系的决议草案》进行整体表决,赞成的代表请举手。”
八百七十二只手臂,几乎在同一时刻举起。
没有一张反对票。
卢森堡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有些颤抖:
“通过。”
掌声如潮,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
下午五点四十分,会议结束。
代表们陆续离场,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仍然坐在常委席上,面前摊着那本写满批注的草案。
他的钢笔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1920.5.10,柏林,共和国宫
工农兵苏维埃代表大会常设化
主席团七人轮值,集体元首
人民委员会九常委,专业分工
权力规范化,第一步。
有人在他身后停下脚步。
林回头,是瓦尔特·兴登——新任宣传人民委员。
这位三十二岁的前柏林大学印刷社创办人、《觉醒》周刊主编,此刻手里攥着那份决议草案,神情复杂。
“林同志,”兴登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个知识分子。”
“编过学生刊物,印过传单,在咖啡馆里和人辩论到天亮,现在您让我当人民委员……”
林放下笔,转过身。
“你觉得你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兴登推了推眼镜,“是怕做不好。宣传不是印报纸那么简单。”
“要传达政策,要回应质疑,要和那些民族主义报纸打舆论战,还要让工人农民愿意看、看得懂……”
他顿了顿:“我怕辜负信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兴登同志,”林缓缓说,“你在知识咖啡馆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瓦尔特愣了一下。
“你说:‘理论不变成群众手里的武器,就只是墨水印在纸上。’”
林看着他,“现在,你有机会让墨水变成武器了。”
瓦尔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有些瘦削,但脚步不再犹豫。
……
晚上七点,共和国宫西翼小会议厅。
最高工农兵苏维埃主席团第一次非正式会议正在这里举行。
卢森堡、皮克、林、李卜克内西、布劳恩——五人围坐在圆桌旁。
窗外暮色四合,室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第一件事,”卢森堡翻开记事本,“苏联正式照会,同意与我们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
“拉狄克同志说,莫斯科正在起草建交公报,最快下周可以签署。”
“第二件事,”皮克说,“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再次请求紧急军事援助。”
“罗马尼亚军队虽然撤退了,但协约国压力越来越大。”
“贝洛·库恩同志希望我们至少派一支志愿部队。”
“第三件事,”李卜克内西推了推眼镜,“南方情报。”
“慕尼黑那边,那个‘德意志工人党’发展很快。”
“上星期集会只有两千人,这星期已经有五千人了。”
“有个叫阿道夫的演讲者……”
林的钢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继续。”
他说。
……
晚上十点,会议结束。
林独自穿过共和国宫的走廊。
白天的喧哗已经散去,只剩下夜班值班人员的脚步声和远处电报机隐约的滴答声。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柏林的夜色。
五月的夜风温暖而湿润,吹动了红旗的一角。
远处勃兰登堡门顶的三面旗帜,在探照灯的光柱中静静飘扬。
新的国家架构,今天正式确立。
主席团七人,人民委员会九人,八百七十二名代表大会常设代表。
这不是完美的制度。
林知道,轮值元首可能带来外交困惑,宣传委员可能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权力划分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但这是他们的制度——不是恩赐的,不是在旧纸堆里翻出来的。
是在战火中、在辩论中、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用纸、笔、汗水、鲜血,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