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清点伤亡泪满襟(2/2)
胡骑中,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只剩独眼的十夫长,闻声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那仅剩的独眼中,滚出混浊的泪水,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被胡骑们小心围着的、躺在地上的身影。
石平心中一沉,踉跄着走过去。胡骑们默默让开一条路。地上,阿尔斯榔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件残破的皮袍。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断成了两截,放在他手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整个右半边身子,连同右臂,几乎完全消失,伤口处焦黑一片,血肉与破碎的骨甲混合在一起,散发着皮肉烧焦和邪能污染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之前驾驭沙海巨兽、与另一头巨兽同归于尽时留下的恐怖创伤。能撑到现在,全靠他过人的体魄和顽强的意志,但此刻,他的气息已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石平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探了探阿尔斯榔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的脉搏。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他沉默着,缓缓收回手,替阿尔斯榔掖了掖皮袍的边角,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位勇猛战友最后的安眠。他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随即强行压抑住。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幸存者,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点人数,救治伤员。能动的,去把还能用的水囊、伤药、吃食,都集中起来。斥候……还有能动的斥候吗?放出五里,警戒。”
命令下达,残存的军官们挣扎着开始执行。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沉默的、蹒跚的行动。清点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西征军主力,随石平出关时,加上辅兵民夫,近两万之众。经历连番血战,尤其是此次古城决战,能站着的,仅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大半重伤,完好无损者,一个都没有。校尉以上军官,阵亡、失踪者十之七八。阿尔斯榔麾下三百精锐胡骑,活着离开古城的,仅二十八骑,且人人带伤,百夫长阿尔斯榔重伤濒死。
缴获?寥寥无几。除了随身携带的、从黑袍军身上缴获的一些零散信物、奇异兵刃,以及少数几个俘虏,大部分“暗瞳”的物资、资料、典籍,乃至那座邪恶的祭坛、地下大厅中可能存在的秘密,都已随着古城的彻底崩塌,沉入了无尽的地底深渊,被永恒的黑暗所埋葬。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凄艳的血红,也映照着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戈壁,映照着这群劫后余生、却伤痕累累的残兵。夜风渐起,带着戈壁特有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那渐渐平息的烟尘中,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臭。
石平独自站在土坡上,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萧索。这位纵横沙场半生、见惯了生死的铁血将军,此刻,望着东方渐沉的夜幕,望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目光茫然的部下,望着那气息奄奄的胡人兄弟,望着昏迷不醒的周先生,一滴混浊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那被血与火淬炼得坚如铁石的眼眶,顺着他沾染血污、满是风霜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今夜,这泪,为死难的万千袍泽而流,为这满目疮痍的边关而流,也为这看不见尽头的、沉重的未来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