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下层(2/2)
身后洞口方向传来滤食蛞蝓不甘的嘶鸣和根须砸落的闷响,但声音迅速被厚厚的肉质壁膜吸收、隔绝。
洞内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令人头晕的弧度向下蜿蜒。脚下“路面”是同样湿滑的活性组织,若非“蹄虚践踏”提供着无视角度的稳固吸附力,半人马随时可能滑倒,将紧随其后的鸡猴们碾成肉饼。
红羽和黑羽几乎贴着他的马身后侧,靠爪子抠进肉壁或抓住彼此来保持平衡和前进;蓝羽和紫羽收拢翅膀,在有限的半空高度紧贴洞顶滑翔;苏茜则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飘在队伍最后,一根触手依旧警惕地指向来路。
压抑,绝对的压抑。除了粗重的呼吸、鳞甲刮擦与粘液搅动的细微声响,就只有来自下方深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的“搏动”——咚、咚、咚……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心脏,透过层层血肉传达到他们脚下、空气中、甚至骨髓里。
那搏动带着一种原始的韵律,与他们体内某种东西隐隐共鸣——那是烙印在血肉深处的“标记”,此刻正发出灼热的牵引,像无形的钩锁,拖拽着他们向那搏动的源头沉去。
“我们在接近某个关键点。”苏茜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灵魂感知在这里受到的干扰比外界更强,无处不在的低沉搏动本身就像一种精神背景噪音,试图掩盖其他信号。
队伍沉默地向下滑行、攀爬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突然,前方探路的蓝羽鸡猴传来急促的示警,穿透了压抑的氛围:“下方十五米,通道扩大,有埋伏”
示警刚落,下方无尽的黑暗骤然被一片令人不安的幽幽淡绿色荧光点亮。那光来自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拳头大小透明孢子团。
它们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下方骤然开阔的腔室空间,如同深海中有毒的水母群,缓缓上下浮沉,散发出微光的同时,也释放着一种令皮肤微微刺麻的无形压力。
而在下方这些孢子团构成的发光雾海之间,腔室肉壁和起伏不平的地面上,隐约可见许多静止不动的扭曲轮廓。
它们有的则像是将鸡猴的身形粗暴拉长、打散后重新拼凑的噩梦造物,还有一些干脆就是难以名状的肉块聚合体。它们一动不动,如同背景的一部分,但那种待机般的死寂,比直接的嘶吼更让人心底发寒。
半人马在陡峭的通道尽头停下,“蹄虚践踏”牢牢锁死湿滑的地面。下方是几乎垂直,布满水母群的悬崖,直接跳下去无异于落入孢子团中心。
“我来开路。”苏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挤半人马身侧,四只人类手臂在身前虚拢,背后的鲨鱼头和鳄鱼头微微扬起这两根相对来说还算完好,另外两根受损触手则戒备地护在身周。她深海般的眼眸中,那漩涡状的幽光再次开始流转,比之前更加内敛,却也更显专注。
没有惊天动地的前兆,她只是双臂向前,做了一个轻柔而坚决的推波手势。
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深海寒流般凛冽气息的灵魂波动,如同水面上扩散的完美涟漪,悄无声息地向前方漫去,精准地覆盖了最靠近通道出口,厚度最大的一片孢子团区域。
被这灵魂涟漪触及的透明孢团,内部稳定流转的淡绿色荧光骤然像接触不良的灯丝般胡乱闪烁、明灭,随即迅速黯淡、熄灭。
孢团本身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活性,迅速干瘪、萎缩,化作几点微不足道的灰烬尘埃,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涟漪持续向前推进,所过之处,神经网孢成片失效、湮灭。
短短两三息,一条宽约三四米、向下延伸约十米、相对干净的狭窄通道,被强行在孢子雾海中开辟出来。通道两旁的孢团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清理惊动,开始不安地蠕动,向通道边缘缓缓汇聚,试图重新填补这片空白区域。
“走,通道维持不了太久。”苏茜低喝一声,脸色在幽绿孢海的反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显然维持这种大范围的灵魂攻击对她消耗不小。
半人马没有丝毫犹豫。在通道成型的刹那,他四蹄猛地蹬踏通道边缘,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沿着那条被清理出的陡峭路径向下冲去。湿滑的肉质斜坡无法阻碍他分毫,“蹄虚践踏”确保每一步都稳如磐石,速度却快得惊人。
就在他冲过一半距离,即将踏上腔室底部相对平坦区域的瞬间——
那些原本如同背景装饰、静止不动的扭曲轮廓,齐齐活了过来。
不是整齐划一的苏醒,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同时击中,所有轮廓猛地一颤,关节处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啦”脆响,随即以各种违反生物常理,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和角度,从四面八方扑向过来。
最先扑到的是两个距离最近、轮廓勉强能看出四臂和猴身特征的畸变体。它们没有头颅,本该是头部的位置是一团不断蠕动,渗出粘液的暗红色肉瘤;四条手臂长短粗细不一,覆盖着稀稀拉拉、颜色黯淡的羽毛或鳞片。
它们没有嘶吼,沉默得可怕,只是张开不成比例、指爪扭曲的手臂,从左右两侧如同生锈的机械钳般合抱过来,动作僵硬,但速度竟出乎意料地快。
半人马前冲之势不减,面对左侧扑来的畸变体,他右前蹄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线,不闪不避,狠狠踹在畸变体那团蠕动肉瘤下方的“胸口”位置。
蹄甲与硬化肉质碰撞,发出沉闷的“砰”响。那畸变体整个胸膛向内凹陷,庞大的冲击力让它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肉壁上,滑落在地,但它挣扎着,用扭曲的手臂支撑,竟然又要爬起,凹陷的胸口正在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修复。
右侧的畸变体异常长的手臂已经抓到半人马的马腹鳞甲,指尖的硬质勾爪抠进鳞片缝隙。半人马左前蹄顺势向后一个蹬踏,蹄根重重蹬在畸变体的腹部。
那畸变体被踹得向后翻滚,恰好滚进了后方重新汇聚过来的未被清理孢群中。几只孢团立刻粘附上去,荧光急闪。
畸变体的动作顿时变得僵直、抽搐,仿佛内部控制系统短路,但它仍在挣扎,与孢团的毒素和神经干扰对抗。
这仅仅是开始。更多的畸变体从孢子雾海的阴影中、从肉壁的褶皱里、从地面的凹陷处涌出。它们形态千奇百怪:有的背后伸出类似刃蝠的残破膜翼,低空滑掠,用尖锐的喙或骨刺啄击;有的下肢异化成夸张的反关节,弹跳力惊人,如同蚂蚱般从头顶扑落;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伸出触须的滚动肉球,专门缠绕马蹄;还有一些体型较小、行动迅捷如猎犬,专攻下盘。
鸡猴们几乎在落地瞬间就陷入了各自为战又紧密相连的混战。
红羽鸡猴对上一个同样拥有四只手臂、但比例严重失调的畸变体。对方手臂一长一短,攻击节奏怪异。红羽怒吼,不再讲究章法,四只新生手臂与对方四条扭曲肢体疯狂对撞、抓挠、撕扯。拳拳到肉,每一次碰撞都溅起粘液和碎肉。
它用额头狠狠撞向畸变体胸口的弱点,用喙啄击对方关节连接处,打法狂野血腥,很快身上就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但它的对手也被它硬生生拆掉了一条胳膊和半个肩膀。
黑羽猴则被三只体型较小、形似多足甲虫与猿猴混合体的畸变体缠上。它们不正面硬撼,而是利用数量优势,从不同角度扑上来撕咬、用节肢戳刺、喷射酸液。
黑羽暴怒,四只铁臂不再追求擒拿,而是如同风车般轮转挥舞,抓住机会就握住一只,不顾其他两只的攻击,怒吼着将其掼在地上,抬脚猛踏,直到甲壳碎裂、汁液迸溅。它身上很快挂满了酸液腐蚀的灼痕和深深的刺伤,但那股蛮横的毁灭气息反而更加高涨。
蓝羽和紫羽在空中与七八只带翅的畸变体周旋。这些飞畸变体速度更快,轨迹刁钻,配合地面涌来的神经网孢,威胁极大。
蓝羽的血冠回旋镖化为一道冷静的淡蓝色死神弧线,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精准地切断翅膀根部的连接肌腱、削断刺向同伴要害的骨刺、划开喷吐酸液的囊体。
它的每一次出手都计算精准,以最小的消耗解除最大的威胁。紫羽则展现了与其优雅姿态不符的致命效率。它在畸变体与孢子的间隙中翩跹穿行,翅尖那冰蓝色的微光每一次掠过,都能在目标身上留下一条迅速冻结的细长伤口,冻结不仅造成伤害,更能迟滞动作。
它时而俯冲,爪尖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点破飞畸变体体内的平衡气囊或能量节点,让它们打着旋儿坠落。
苏茜在队伍中央偏后位置悬浮,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大部分精力用于维持对前方及侧上方神经网孢的持续压制和清理,开辟并维持一个相对安全的移动空间。
她的四根触手则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守护者。鲨鱼头颅大开大合,一口就能咬断一只扑向红羽背后的畸变体脖颈;鳄口鱼头颅如同重锤,将一只试图从侧面撞击半人马腿弯的肉球怪物砸得扁瘪;毒鲉头颅不断点刺,将那些速度极快、试图偷袭的小型畸变体钉死在远处;巨口鱼头颅则专门对付中距离喷吐酸液或孢子的单位,张口将其吞噬、碾碎。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力场微微荡漾,将大多数溅射的酸液和飘散的孢子粉尘偏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