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天籁在心(2/2)
最为神奇美妙的是,我似乎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血液奔腾流淌的轰鸣声以及心脏跳动时那铿锵有力的鼓点——它们再也不会被周围嘈杂喧闹的环境所掩盖吞噬,反而在这片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和谐乐章之中,寻觅到与之相互呼应共鸣的旋律节拍。也许,当年陶渊明那句悠然见南山见字,并不仅仅意味着用眼睛去目睹欣赏眼前的美景,还包含着像这样用心聆听感受大自然各种美好声音的意思吧!这种体验其实就是个人生命的韵律节奏与广袤无垠的自然界脉搏律动达成高度一致、产生强烈共鸣的一种肯定认同。
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丝竹”与“山水”的对照。丝竹之声,终究是人心的投射,是情感的提纯与模拟,再精妙,也隔了一层技艺的帷幕。而山水清音,是“天籁”,它自足,它无目的,它不在乎是否被聆听,它本身就是造化最原初的呼吸与心跳。《庄子·齐物论》言:“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这山中的万籁,正是那“自己”的发声,风遇万窍而成响,水随万形而赋声,无待于“怒者”,自在而圆满。
当耳朵被彻底洗过,连呼吸都变得清浅时,一种更深沉的“声音”开始在心中鸣响。那是王维“空山不见人”却更显充盈的禅静,是柳宗元“欸乃一声山水绿”那划破孤寂的生机,也是李白“且放白鹿青崖间”那挣脱羁绊的渴望。山水之音,原来不只入耳,更能入心。它不提供答案,却消融了都市强加于我的那些锋利问题;它不给予安慰,却将我无处安放的焦虑,熨帖成一片宁静的湖面。
夕阳西下,余晖渐浓,我缓缓地站起身来,转身迈出脚步,朝着回家的路走去。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松林,发出阵阵松涛之声,伴随着山间潺潺流淌的泉水声,交织成一首宛如天籁般美妙动听、永恒不变的送别的乐曲。
当我重新踏入那个喧嚣繁华、人来人往的尘世时,周围再次被喧闹嘈杂的声音所淹没,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了。那曾经回荡在山谷间的清脆婉转的山音水韵并没有随着我的离去而消失无踪,反而像是深深地扎根在了我的内心深处,成为了一种独特的听觉感受,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心境的体现。
此时此刻,哪怕身处最为热闹繁杂的集市之中,偶尔在某个短暂的间隙里,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听到从心底传出的那一泓清澈悠扬的泉鸣声,亦或是那一阵雄浑苍茫的松风声。至此,对于当年左思提出的那个问题——“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我似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那些华丽动听的弦乐管乐虽然悦耳动人,但终究只是他人谱写的乐章;只有这种曾经深深烙印在生命中的山光水色所带来的清新音韵,才会如同灵魂一般永远驻留于我们的心头,成为那份源自本心、永不磨灭的回响。
正是因为如此,我始终坚信着,只要每个人的心中还保留着一方宁静清幽的山林净土,那么就一定能够寻觅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音妙乐。无论外界环境如何变幻莫测,我们都能够在万物流转、众声喧哗之际,准确无误地分辨出那最初始同时也是最为终极的和谐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