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山水如卷(2/2)
所谓最高层次的“见趣”,或许就体现在那种“物我两忘、神与境合”的境界之中吧。此时此地,山水已不再仅仅是一本摆在眼前供人阅读欣赏的书籍,而我也并非那个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冷静读者。书和我之间、山和我之间的界限已然模糊不清乃至完全消失不见。
正值暮春时节,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富春江的旅途。当船只行驶到严子陵钓台附近时,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来。那细密的雨点宛如牛身上的细毛一般轻柔,洒落在江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并渐渐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放眼望去,只见两岸山峦连绵起伏,原本郁郁葱葱的山色逐渐变得朦胧起来,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缥缈的景象。
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联想到元代大画家黄公望所作的那幅传世名画——《富春山居图》。这幅画作中的笔墨运用得恰到好处,无论是干笔还是湿笔,或是浓墨重彩之处亦或轻描淡写之地,都能与眼前所见之美景完美契合!不过,真正令人惊叹不已的地方并不在于两者之间有多么相似,而恰恰是在那一刹那间,我突然丧失了“自我正在观看景色”这样一种意识。
此时此刻的我,仿佛已经化身为江上的一阵清风、山中的一滴细雨,甚至成为了那幅流传千古的画卷当中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的一个小小的墨点。
遥想当年那位隐居于此地的高人独自在此垂钓时所感受到的那份孤独寂寞之情,以及画家挥毫泼墨之时内心深处流露出的那种辽阔苍茫之意境,再结合此刻我心中难以言喻的感慨万千情绪……所有这些情感似乎都在这片美丽的山水之间得到了某种奇妙的连接与交融。
这种感觉既不是对作品的理解诠释,更不是单纯意义上的观赏品鉴,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与之融为一体,进而实现从旁观者到参与者身份角色的转变。读书至痴处,会觉得自己是书中某个人物;观山水至深时,便觉自己是山水的一部分。此刻的“趣”,已超越审美,近乎一种存在的体认。
由观形到观气,终至观神,这大概便是观山水“见趣”的三重境界。它不假外求,全系于一己心灵镜鉴之明晦。同一座山,在樵夫眼中或许是柴薪的所在,在地质学家看来是板块运动的年表,在诗人心里却可能是亘古的愁绪。我们所见,从来不只是山水,更是自身精神疆域的倒影。
归途上,暮色四合。山影由青转黛,最终融为天际一抹浓黑。那卷壮阔的自然之书,似乎暂时合上了。但我心中明白,它从未真正闭合。每一次凝望,都是一次崭新的打开;而每一次打开,所见的深浅,终究取决于,我——这个渺小读者——灵魂的厚度与光芒。山水以永恒的无言,等着我们以一生的阅历,去作答这场沉默的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