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长林偃息录(2/2)
无论是遥远地方传来的战争捷报,还是城中不断上涨的米价,亦或是故友们官职的升降变迁......所有这些曾经令我夜不能寐、忧心忡忡的消息,此刻都如同穿越层层浓雾后才抵达耳畔的细微杂音一般,既模糊不清又无需费神分辨。
于是乎,我决定重新审视并学习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道理”:怎样准确无误地辨别哪些菌类可以食用,如何通过仔细观察来预测溪水水位的涨落变化。至于我所负责处理的“政务”嘛,则变成了每天早晨清扫掉石阶上散落的树叶,还有午间时分修复被顽皮野猪破坏得七零八落的竹篱笆。
就这样,我成功地把原本遥不可及的“闲适”生活,打造成了再平常不过的日子——自我消遣、自我陶醉。这种快乐并非源自于取得什么丰功伟绩,仅仅只是因为能够尽情享受那份无所事事带来的满足感罢了:比如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只小松鼠忙碌地储存起一颗颗橡果,然后乐此不疲地耗费整整半个小时时光;又或者全神贯注地聆听雨点从房顶上滑落,最终掉进陶罐时发出的清脆响声,那种声音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啊!
山居的时序,由光影与云雾来划分。白日里,松荫满地,我便在轩中假寐,或在坞中漫步,让衣裳染上竹叶的清气。酒瓮常在触手可及之处,渴了便舀一瓢,清冽中带着微醺的甜意,那不是醉,是魂灵轻微的、舒适的荡漾。茶铛则在傍晚生火,拾来的松果在炉中噼啪作响,泉水初沸,投入一把野茶,那苦涩后的回甘,是山野最本真的味道。
待到日头西坠,山月便成了唯一的主宰。它不像城市中被楼宇切割的月亮,而是完满的、巨大的,从东山之巅毫无保留地跃出,将整片山林浸入一片清辉的海洋。溪水开始歌唱,在月光下蜿蜒如一条银亮的丝绦,潺潺的,凉凉的。云呢,白日里是山巅洁白的冠冕,入夜后则化作墨蓝天鹅绒上淡扫的眉痕,它们无心聚散,却成就了天空最写意的诗行。
我的生活,也渐渐与最朴素的劳作相连。一件农人的蓑衣挂在墙上,并非装饰;雨季巡山或溪边垂钓,它便是最忠实的遮蔽。一张渔罟,闲时补了又补,并非真指望它带来多少收获,而是享受那种与流水博弈、等待机缘的宁静。披蓑戴笠,走入蒙蒙雨雾;临溪撒网,静观涟漪圈圈。这些动作里,有一种古老而坚实的韵律,将我虚浮的魂魄,稳稳地接引到大地之上。我吃自己种的菜,饮自己汲的泉,用劳动后微酸的臂膀,换取一夜无梦的酣眠。
长林偃息,非为避世,实为见心。在这里,时间不再是嘀嗒催命的更漏,而是松针缓缓变黄、苔痕慢慢侵阶的悠然过程。当“外慕”如潮水般退去,生命的本真岸礁才悄然显现。我不再是任何角色的傀儡,我只是我,一个与松竹共呼吸、与山月同起卧的、简单的人。
有时,夜极静,我会提一盏小小的风灯,走到溪边。看月光在水中碎裂又弥合,看流云在天空舒展又无踪。我会想起那被“屏绝”的世界,此刻应是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吧。但奇怪,心中并无半分羡慕或失落,只有深深的、无边的安宁。我知道,我的“清闲”与“自佚”,并非得自这片山林,而是源于我终于敢对自己慈悲,敢将生命托付给无用之美,敢在永恒的溪声与云影里,承认自己的渺小与丰盈。
于是,我举起手边那瓢酒,向着沉默的群山,向着无心的流云,向着那个终于学会“偃息”的自己,虚虚一敬,然后一饮而尽。酒是冷的,心却是暖的。长林深深,此身便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