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天籁自鸣(1/2)
偶然在泛黄的诗卷里,读到“天然文锦,浪吹花港之鱼;自在笙簧,风戛园林之竹”之句,心中仿佛被清泉涤过,豁然一亮。这不是诗人刻意雕琢的警句,倒像天地间一场不期而遇的演出,被一双闲适的眼、一颗澄明的心偶然瞥见,顺手截下的一帧流光。它向我揭示了一个秘密:最极致的美,最动人的艺术,原非人力所营构,而是天地万物自发的、忘我的“演出”。
那将“文锦”和“笙簧”用来作比喻,简直太绝妙了!不妨想象一下,花港的水面在微风轻拂下泛起层层涟漪,阳光洒落在上面,波光粼粼,犹如一片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绸缎般铺开。这片绸缎变幻无穷,仿佛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图案涌现出来。而那些在锦缎上游动的鱼儿们,则宛如点缀其上的精灵一般,它们或悠然自得地游动,或突然受到惊吓而迅速摆动尾巴,打破一池宁静,激起片片水花。
这些水花就像是在这块天然锦缎上跳跃舞动的最鲜活生动的花纹一样。这里既不需要织布机来编织,也无需画师去描绘,风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无形的梭子,光线和阴影则恰似大自然赐予的天然丝线,而鱼儿灵活多变的游动姿态更是成为了最为灵动飘逸的画笔。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没有丝毫刻意为之的痕迹。
这不正符合庄子所讲的那种“天籁之音”吗?它并不依赖于手持乐器的人吹奏,而是众多孔洞自行发出声响,各自展现出独特的韵律。与此相同,园林里那片幽静茂密的竹林,每当有风穿行而过时,成千上万根碧绿如玉的竹竿以及郁郁葱葱的竹叶都会随之沙沙作响。那声音节奏分明,错落有致,清脆悦耳之处犹如丝绸撕裂开来的声音,低沉浑厚之时又好似有人轻声呢喃,各种声音相互交融,共同谱写了一首没有乐谱却充满生命力且不断流淌的美妙乐曲。
风是那任性的指挥家,竹是千万具自发的乐器,奏出的,是只有静心者方能聆会的“无声音乐”。这笙簧之“自在”,正在于它不为娱人而存在,只是风与竹相遇时,生命与生命碰撞必然发出的天籁回响。
这一动一静之间,仿佛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正在上演——水在流动,木在静止,它们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和活力的画卷。然而,这场看似简单的背后,却蕴含着深刻的意义:它将艺术最为本质的源头引向了我们自身以外那广袤无垠的世界。
人类的艺术创造力堪称无穷无尽,无论是精美的织锦工艺,还是美妙动听的音乐旋律,都无疑是文明智慧的杰出成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作品又何尝不是对于大自然中的天然文锦自在笙簧的一种模仿和追求呢?我们费尽心思去调和各种颜色,精心设计画面布局,仔细琢磨音韵节奏,反复斟酌文字表达,目的无非就是要达到那种浑然天成巧夺天工的完美境界。可实际上,这种境界不过是自然界每天都在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状态罢了。
自然,就像是那位至高无上的艺术大师,它从来不会刻意宣扬自己有多美丽,因为美已经融入到了它的每一寸肌肤之中;它也无需谱写乐曲,因为韵律早已流淌在它的血液里。它的创作毫无雕琢痕迹,唯有蓬勃的生命力;它的作品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始终处于不断变化发展的动态之中。王摩诘“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摄取的是自然的片段;苏子瞻“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领悟的则是自然无穷尽的“无尽藏”。人的艺术,是“作”;而自然的艺术,是“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