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此间亦是丹丘(2/2)
我突然间意识到,此时此刻我们所面临的困境和这一碗浑浊的美酒,也许比任何精心雕琢的模仿行为更为贴近李白和苏轼内心深处的某些真相。他们笔下的、等地方,真的就如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充满仙气和哲理吗?恐怕事实并非如此吧!
遥想当年曹植在平乐观大摆宴席之时,那场纵情欢乐的盛宴背后隐藏着多少壮志难酬的苦闷啊;再看那位在赤壁之上击节高歌的苏东坡,他表面上展现出来的豁达超脱背后又蕴含着怎样刻骨铭心的人生沧桑呢!其实,这些伟大诗人并不总是身披羽衣霓裳、飘飘欲仙的世外高人,大多数时候,他们跟我们并无二致,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
只不过,他们能够把这份尘世的苦楚,以及自己手中紧握的酒杯和眼中所见的湖光山色,统统融入到生活与艺术的熊熊烈火之中,最终淬炼出流传千古的绝世诗篇。
我们所追寻的,不该是他们飘逸的身影,而是他们于困顿中依然能举起酒杯的姿态;我们所继承的,不该是他们笔下的风月,而是他们面对风月时,那颗能将自身悲欢与天地韵律融为一体的大心。
想到这里,胸中的块垒仿佛被那碗浊酒浇化了。我拿起带来的一支洞箫,凑到唇边。我吹得并不好,气息时断时续,音律也常有偏差。但那呜咽的、不成调的箫声,混入江风,散入水汽,竟也与这广阔的夜色莫名地和谐。老陈不再吟诗,他以指节叩击着船舷,应和着箫声,那“空空”的声响,沉重而原始。
我们不再说话。箫声、扣舷声、风声、水声,交织成一片。我抬头望去,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中完全走了出来,清辉洒满江面,整个世界仿佛被洗过一般,澄澈、空明。那千年前的月光,想必也曾这样,照耀过寻仙的李白,照耀过泛舟的苏轼,而今夜,它同样慷慨地照耀着我们这一船寂寂无名的后来者。
船至江心,随波荡漾。我们不再有目的,也不再求意义。篇诗斗酒,我们未成仙;扣舷吹箫,我们也未悟道。但我们确乎在那一刻,触碰到了某种永恒的东西——那是在浩瀚时空与渺小个体的对峙中,由一颗不肯完全沉沦的心,所奏响的最微末、也最真实的回响。
此身所在,无需远求仙境,此间亦是丹丘;此心所安,不必确证故址,今夜便是赤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