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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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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扫过棚子——干草堆,旧褥子,墙角的陶罐,挂在木桩上的包袱……

最后落在那包袱上。

包袱是蓝布的,旧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东西。

“那是谁的?”林晚问。

三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春姐的。她带过来的,就这点家当了。”

林晚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包袱。

那丝锐利的味道猛地炸开——

不是炸开,是“扑”过来。

林晚手一抖,那簇火在掌心深处猛地一跳,那股味道就被逼退了。

但已经够了。

她“尝”出来了。

那是“怨”。不是活物的怨,是死物的怨。什么东西死了,但死得不甘心,把最后一口怨气吐在贴身的东西上,那东西就成了“寄怨物”。

林晚转过身,看着三娘怀里的孩子。

孩子还在哭,但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小脸埋在三娘胸口,像是怕什么。

“包袱里有东西。”林晚说,“死过人的。”

三娘脸色变了变。

“春姐的男人……”她压低声音,“听说是死在外头的,没找着尸首。”

林晚没说话,又看向那包袱。

隔着布,她“尝”到那怨气的源头——是一块东西,不大,圆的,硬的,像石头,又像骨头。

“得拿出来。”她说。

三娘犹豫了一下,把睡着了的春姐叫醒。

春姐揉着眼坐起来,听三娘说完,脸色唰地白了。

“那是我男人的……”她声音发抖,“我男人出门前给我的。说带着,保平安。后来他死了,这东西就……就一直在我这儿……”

“拿出来看看。”林晚说。

春姐抖着手解开包袱,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块玉。

圆形,巴掌大,青白色的,上面雕着模糊的纹路。林晚不认识那是什么纹,但她能“尝”到那玉里头的味道。

很浓。很沉。像一坛腌了三年的咸菜,盖子一开,那股味能熏死人。

“他哪儿得来的?”林晚问。

春姐摇头:“不知道。他就说是祖上传的。”

林晚盯着那块玉,那簇火在掌心深处跳了跳。

她能感觉到那怨气正往外渗,一丝一丝,像烟。烟飘到孩子身上,孩子就哭;烟飘到春姐身上,春姐就做噩梦;烟飘到棚子四处,这棚子就永远闷闷的、沉沉的,透不过气来。

“这东西不能留。”她说。

春姐抱着玉,脸上满是不舍。

“可这是他留给我的……”

“留给你的不是好东西。”林晚说,“他死的时候不甘心,把这口气吐在玉上了。玉带在身边,那口气就一直缠着你。缠久了,孩子也缠。”

春姐愣在那儿,眼泪慢慢涌出来。

三娘接过玉,递向林晚:“你能处理吗?”

林晚看着那块玉,迟疑了一下。

她没处理过这种东西。她只烧过那滩“秽”,烧过地底的“根”。那块玉不一样,它是死人的遗物,是活人的念想。烧了,春姐心里那点念想就彻底没了。

“先放着。”她说,“我想想。”

她拿着那块玉走出棚子,站在月光底下。

玉在手里冰凉,那股怨气丝丝缕缕往外渗,往她掌心里钻。那簇火在掌心深处跳了跳,怨气就缩回去了,像老鼠见了猫。

林晚看着那块玉,忽然想起昭阳说的话。

“小桃姐姐说,稳婆要认的东西多,不能全靠眼睛。有时候摸比看准,闻比摸准。”

她闭上眼睛。

把那簇火的温热,一点一点,往玉里渗。

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火往里渗的时候,那股冷意就开始松动。不是消失,是“化”。化成水,化成烟,化成一种极淡的、几乎尝不出来的苦味。

苦味里,她“尝”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一个人。

男人。年轻的时候,赶路,过河,遇见一个老头在河边哭。老头说儿子死了,没钱买棺材,想把祖传的玉卖了换钱。男人心软,掏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下那块玉。

后来男人也死了。死在外头,尸首找不着。临死前他想起那块玉,想起那个老头,想起自己掏钱时的傻劲儿。他不甘心,不是因为死,是因为这辈子太短,短得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儿子长什么样。

那口不甘心,吐在玉上,跟着玉回了家。

林晚睁开眼,看着手里那块玉。

那股怨气还在,但没之前那么冲了。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老实了。

她转身回到棚口,把玉递还给春姐。

“收着吧。”她说,“但别贴身放。找个布袋装着,挂在棚外头,让风吹着,让日头晒着。晒久了,那口气就散了。”

春姐接过玉,愣愣地看着她。

“它……散完了会怎么样?”

“就变回普通玉。”林晚说,“到那时候,你再贴身戴。”

春姐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别样的光。

“谢谢你。”她说。

林晚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身后,孩子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一早,昭阳来找她。

“昨晚你去春姐棚子了?”女孩问,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点头。

“三娘说你帮她们解决了孩子夜哭的事。”昭阳凑过来,“怎么解决的?”

林晚想了想,把那块玉的事说了。

昭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就是小桃姐姐说的‘寄怨物’。”她说,“死人的怨气附在贴身物件上,时间久了,就会影响活人。轻的让人做噩梦,重的让婴孩夜哭不止,再重的会让人生病。”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你是怎么知道那块玉有问题的?”

林晚抬起左手,看着包着布条的掌心。

“尝到的。”她说,“那味道太冲了。”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林晚姐姐,”她说,“你真的是稳婆了。”

林晚没接话。

但她看着自己左手,心里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不是火。

是比火更深的东西。

像那条被她烧断的根,在她心里,也长出了一点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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