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阴影渐现(中)(2/2)
赛场内,那些早已被这热血沸腾、拳拳到肉的一幕点燃的观众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欢呼声浪几乎要将“兽之尊座”的穹顶掀翻!
怒格斯缓缓收势,一口浊气从胸中吐出,周身蒸腾的炽热气血缓缓平复,那层淡红色的护身气劲也逐渐消散。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仍在擂台上痛苦呻吟、蜷缩成一团的西拉卡,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淡的蔑视。
即使同为拳斗家,对于这种只倚仗阴险伎俩、背离武道精神的对手,他连多余的一丝怜悯都欠奉。
他默默转身,步伐沉稳如山,平静地走下擂台。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在赛场的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而坚定的影子。
他的胜利,从来只信奉堂堂正正的武道。任何魑魅魍魉,任何阴谋诡计,在纯粹的力量与不屈的意志面前,终将灰飞烟灭,化为齑粉。
———
擂台之上,怒格斯用双拳带来的热血与激情尚未完全平息,那股荡气回肠的阳刚之气还在观众胸腔中回荡。
然而,当“科尔·库珀”这个名字以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伴随着惨白如骨的全息字体出现在巨幕上时,整个“兽之尊座”仿佛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刺骨冰寒的寒流瞬间席卷。
刚刚有所回升的声浪,如同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骤然低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全场、压抑到极点的窃窃私语,以及无数道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惊疑不定的目光。许多人脸上的血色还未完全恢复——那是伊格·默特带来的惊恐残留——此刻,却又添上了新的、更浓重的不安。人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恐惧的眼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科尔·库珀缓缓走上擂台。
他的步伐,均匀,机械,仿佛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分毫不差,简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他穿着与伊格·默特同款的、毫无特征的灰色练功服,那灰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死气沉沉。同样地,他面无表情,那张脸苍白如纸,仿佛从未被阳光照射过。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两颗被打磨得失去了一切光泽的玻璃珠,空洞洞的,只是冷漠地反射着顶棚投下的灯光,没有任何焦点,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这种与伊格·默特惊人的、几乎令人发疯的一致性,比任何狰狞恐怖的面目都更让人从心底里发毛。因为那意味着,这并非“偶然”可以形容。
曾经发生在伊格·默特身上的可怖情景,有极大可能在科尔·库珀身上再发生一次。
他的对手,“兵器专家”阿伦,是一位身形精悍、肌肉线条分明的男子。他浑身上下挂满了各式各样被精心保养、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冷兵器——背后斜挎着厚重的阔剑,腰间别着弯刀与短刃,腿侧绑着数柄飞刀,手中还倒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矛。这一身行头,显示出他在兵器一道上浸淫多年的自信与骄傲。
然而此刻,这位以冷静着称的专家,却显得异常紧张。
他双手死死攥着那把他最擅长使用、也最为信赖的阔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额头上,不断有细密的冷汗渗出,汇聚成滴,顺着鬓角、眉梢滑落,有的甚至滴入了眼睛,他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他的眼神,如同在荒野中遭遇了顶级掠食者的惊鹿,充满了本能的恐惧,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那道灰色的身影上。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如同拉满的弓弦,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甚至可以说是过度应激到即将崩溃的状态。
而且,在场的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表现。
“我……我开始有点受不了了……”
解说台上,考斯特的声音带着根本无法抑制的颤抖,那颤抖是如此明显,以至于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赛场。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仿佛赛场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骤降了十几度,一股寒气正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台上站着的……可能又是一个……那种……那种像是活死人一样的‘东西’……”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就感觉……有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戴丽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的语调,尽管她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她深吸一口气,以专业的角度分析道:“考斯特先生,请相信组委会。经过刚才那起突发事件,赛场的安保等级和应急预案,已经提升到了目前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高级别。能量屏障的强度提升了数个量级,应急队伍的配置和反应速度也今非昔比。我们——”
但考斯特显然已经陷入了更深的、近乎强迫性的焦虑之中。他无意识地、快速地搓着手指,目光在擂台和虚空之间游移不定,低声喃喃自语,仿佛在和自己进行一场没有结果的辩论:
“可是……可是……如果他这次不出事呢?如果他顺利进入下一轮呢?那这个……这个定时炸弹,就得一直悬在我们头上……”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也愈发急促,“但如果……如果他像伊格·默特那样……突然就爆发……天哪……场面会不会再次失控?那边的看台……那些观众……我……我到底该盼着他出事……还是不出事?我……”
“够了!考斯特!”
卡西乌斯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实质的刀,透过冰冷的镜片直直刺向考斯特。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威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个被自己的想象力吓破了胆的学徒!你的专业素养呢?你作为解说员的基本素养呢!”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如同钉子般一字一句钉入考斯特的大脑,“把你那些无用的、只会干扰判断的恐惧,给我收起来!冷静观察,客观分析!这——才是你的工作!如果你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那你现在就给我离开解说席!”
考斯特被这当头棒喝震得浑身一僵。
他的脸上,瞬间闪过羞愧、慌乱、茫然,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了一丝无奈的、带着苦涩的清醒。他像是被从一场噩梦中强行拽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他才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过快的心跳,然后苦笑着,声音沙哑地道了歉:
“抱歉……卡西乌斯先生,戴丽小姐……是我……是我失态了。”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看来……我的临场心理素质……远比我自己以为的……要脆弱得多……”
戴丽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那目光温和而坚定,她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没关系的,考斯特先生。能够直面恐惧,并试图去克服它,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的表现。现在,让我们集中精神,继续关注比赛本身吧。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擂台上,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寒冰。
裁判的手臂高高举起,然后在两人之间猛然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阿伦的情绪像是被积压到一定程度后产生了反弹,整个人气势一振,如同弹簧般弹射而出!他双眼赤红,双手挥动那柄沉重阔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以开山裂石之势,拦腰斩向科尔·库珀!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紧张、恐惧与求生欲,快得惊人,狠得惊人,准得惊人!
然而——
科尔·库珀的反应,简单到令人窒息,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他没有格挡,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上半身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仿佛柳条被狂风吹拂般的微小幅度,轻描淡写地向后一仰。
那柄携带着千钧之力的阔剑,带着凛冽的寒光与呼啸的剑风,以毫厘之差——真的是毫厘之差!——从他胸前掠过!剑刃甚至没有碰到他练功服的一丝一线!
阿伦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变招快如闪电!借着挥剑的巨大惯性,他一个半旋身,左手弃剑,反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出腰间弯刀!刀光如一道银色匹练,顺着回旋之势,反撩向科尔·库珀的咽喉!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如穿花蝴蝶般变幻,试图封堵对手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一刀,两刀,三刀!
刀刀紧逼,刀刀致命!
紧接着,刀光尚未消散,他右手已从背后抽出短矛,疾刺如毒龙出洞!长棍横扫,带起一片棍影!飞刀脱手,寒星几点!
阿伦将他“兵器专家”的名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刀、枪、剑、棍、匕首、飞镖……各种武器在他手中无缝切换,如臂使指!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一波接着一波,绵密不绝,看得人眼花缭乱,心跳如鼓!
可是——
令人感到诡异乃至窒息的,是科尔·库珀的应对方式。
自始至终,他没有做出任何一次主动攻击!
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攻击性的架势!他的双手,甚至一直保持着微微下垂的姿态,仿佛他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无聊的、与己无关的散步。
他一直都只是——闪避。
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得如同经过最严密的数学计算,如同被最精密的程序所操控:侧身、偏头、移步、后仰、滑步……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极小,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但效率却高得令人胆寒!无论是刀光映射出的寒意,还是枪尖带来的锐风,总是在最危险的、几乎贴着他皮肤的边缘擦身而过!他的脸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因为体力的消耗而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仿佛眼前这足以将任何正常人撕成碎片的凌厉攻势,只是一场与他全然无关的、无聊透顶的烟火表演。
阿伦的攻势愈发狂猛,愈发疯狂,仿佛想用这不要命般的输出,驱散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那股刺骨的寒意。
但他额头上的汗水却越来越多,大颗大颗地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如牛,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风箱声。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全力以赴、充满斗志,逐渐染上了一层惊疑不定的色彩——为什么打不中?为什么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打在空处?这家伙的闪避路线,简直匪夷所思!完全违背了人体的运动规律!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渐渐地,那份惊疑,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武者,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情绪、甚至连实体感都没有的诡异存在!一团空洞的、冰冷的、虚无的阴影!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仿佛能渗透进骨髓、冻结血液的压力,如同无数根细小却锋利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的每一根神经,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直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为什么?!”
阿伦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沙哑、尖锐、充满了崩溃边缘的颤抖。
“为什么一直打不中!为什么!!”
他嘶声吼叫着,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战意,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与绝望。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后这一声,几乎是在尖叫。
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完全地崩溃了。
他将手中最后一柄短矛,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同投掷标枪般疯狂掷向科尔·库珀!那短矛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而去,而科尔·库珀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侧身,便让短矛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夺”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擂台上,尾柄嗡嗡颤动。
看着那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任何改变的灰色身影,阿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如潮水般褪去,苍白如纸。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最不可名状的景象,惊惶失措地扔掉了身上所有象征着力量和依靠的兵器——阔剑、弯刀、短刃、飞镖……一件接一件,叮叮当当散落一地。他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完全不像成年男人的喊叫,连滚带爬地翻下擂台,瘫软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蜷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喊道:
“我认输!不打了!我不打了!!求求你们……我不打了!!”
裁判愣了好几秒,才从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他迟疑地、甚至有些不确定地,宣布了一位从始至终没有做出过任何一次进攻的选手——科尔·库珀——不战而胜。
解说席上,一片死寂。
戴丽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川”字。她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这……太反常了。科尔·库珀的异常之处,目前仅在于其存在本身的违反常理和从与其同类型的伊格·默特所带来的衍生压力的,是需要思考和分析的‘细思极恐’类型。但从场上的旁观者角度来看,他并未主动释放任何可见的能量波动,我也没有感应到他有进行任何精神层面的攻击。仅仅作为对手站在他对面,并做出了一连串被动的闪避行为而已……这真的能产生如此压倒性的、直接导致精神崩溃的气势压迫吗?他的对手毕竟也是资深战士,应该不至于心理素质差到这种程度……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我们没看到的因素。”
卡西乌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笃笃笃”的节奏缓慢而沉重,如同某种不祥的倒计时。他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常规理论……确是无法解释。”他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能存在某种我们无法远距离探查出的、高度集中的精神污染场,或者类似信息素的精神干涉效应。这种效应……很可能必须处于极近的范围之内,才能生效或被感知。”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而忧虑,“这……已经完全超越了竞技的范畴。这更像是一种……针对心智的无形侵蚀,一种……我们尚不了解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紧密观察吧。记录他的一切细微举动,不要放过任何细节。但在获得更多数据之前,我们的任何猜测……都只是空想。”
戴丽默默颔首,将这份沉重的疑虑,与科尔·库珀那张毫无生气的、如同面具般的脸庞一同,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