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窑藏铜,碎骨焚心(2/2)
可张刘氏的竹棍,还是一点点,挪到了墙角。
“笃。”
第一下,声音沉闷。
“笃。”
第二下,声音明显松动。
“呵。”
张刘氏发出一声阴狠的笑。
找到了。
她抬脚,狠狠一踹!
“咔嚓”一声,那块松动的青砖,被直接踹飞出去,露出
仙鹤的世界,彻底塌了。
张刘氏弯腰,捡起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四十二枚铜板,被摸得光滑发亮。
她捏着那些铜板,像是捏着仙鹤的命,猛地抬手,将铜板狠狠砸在仙鹤的脸上!
“啪!啪!啪!”
冰冷的铜板砸在脸上、额头上、嘴唇上,疼得仙鹤眼前发黑,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小贱人!我让你藏钱!我让你想赎身!”张刘氏疯了一样,举起竹棍,狠狠抽在仙鹤的身上,“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养活你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竹棍粗硬,打在身上,像骨头被生生打断。
仙鹤蜷缩在地上,任由竹棍落在背上、腰上、腿上,每一下,都疼得她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没有求饶。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是不怕,是绝望。
她知道,求饶没用。
在这窑子里,求饶只会换来更狠的打骂,只会让张刘氏更得意,只会让自己最后的一点骨气,都被踩进泥里。
她咬紧牙关,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死死忍着,一声不吭。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望着那片永远看不到阳光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爹,娘,你们在哪……
我好疼……
我快死了……
竹棍还在不停落下,张刘氏打红了眼,骂声尖利,响彻整个怡春院。院里其他的姑娘,全都被惊醒,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她们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捂着耳朵,浑身发抖,流着眼泪,却连一句同情都不敢表露。
她们怕,怕下一个被打的,就是自己。
在这吃人的窑子里,人人自保,人人自危,连眼泪,都是奢侈品。
不知打了多久,张刘氏打累了,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仙鹤。
仙鹤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烂,骨头像是全断了,一动也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墙角那个空了的土坑,望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铜板,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
希望,碎了。
像她的骨头一样,碎得彻彻底底。
张刘氏啐了一口唾沫在她身上,恶狠狠地骂:“死不了就给我起来!装死没用!今晚,我就让你知道,藏我的钱,是什么下场!”
她冲打手使了个眼色。
两个打手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住仙鹤的胳膊和腿,硬生生把她拖出房间,拖到院子中央的天井里。
天井的雪,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雪落在仙鹤的伤口上,疼得她猛地清醒过来,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张刘氏站在天井中央,竹棍拄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只蝼蚁。
“仙鹤,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还敢藏钱吗?还敢想赎身吗?”
仙鹤趴在雪地里,血和雪混在一起,染红了一片洁白。
她缓缓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张刘氏。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却用眼神,说了一个字:
敢。
哪怕死,她也敢藏那一点希望。
哪怕死,她也想离开这人间炼狱。
张刘氏被她的眼神激怒了。
“好!好样的!硬骨头是吧!我今天就打断你的骨头!我看你还敢不敢硬气!”
她再次举起竹棍,用尽全力,狠狠砸在仙鹤的头上。
“砰”的一声。
世界,安静了。
仙鹤的头,重重砸在雪地里,再也没有抬起来。
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北平城漆黑的夜空,望着那永远不会升起的太阳。
四十二枚铜板,散落在雪地里,被血染红,冰冷,绝望。
她才十七岁。
她只是想攒钱,赎身,回家。
她只是想,活下去。
可在这旧社会,在这吃人的窑子里,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张刘氏看着没了气息的仙鹤,擦了擦手上的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打死了一只鸡,一只狗,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死了?”她撇撇嘴,一脸嫌恶,“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浪费我的粮食。”
她转头对打手说:“找张破席子,裹了,连夜扔到乱葬岗去,别脏了我的院子。”
“是,妈妈。”
两个打手找来一张破旧、发霉的草席,随意裹在仙鹤冰冷的尸体上,连她散落在雪地里的头发,都懒得整理。
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地上的血,覆盖了天井的痕迹,覆盖了仙鹤年轻的、十七岁的生命。
一夜风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怡春院的灯,第二天依旧亮起。
脂粉香、酒气、烟土味,再次弥漫在八大胡同的夜里。
姑娘们依旧低着头,笑着,陪着客人,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想起那个叫仙鹤的姑娘。
只有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空空的土坑,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十七岁少女,最绝望、最悲惨的一生。
而那四十二枚染血的铜板,早已被扫进垃圾堆,和她的命一起,被扔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从此,北平城,再无仙鹤。
只有乱葬岗上,一具无人问津的尸骨,被风雪掩埋,被野狗啃噬,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