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榻(2/2)
带着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走了。
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句挽留的余地都没给他。
他想起她刚有孕时,他偷偷趴在她小腹上听动静的傻样;想起他为孩子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小襁褓;想起他幻想过无数次孩子出生后,像她一样眉眼弯弯的样子……
那些美好的憧憬,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顺治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得吓人。他轻轻将董鄂氏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都出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蕊儿也被太监拉走了。殿里只剩下顺治和董鄂氏,还有那死一般的寂静。
顺治坐在床边,握住董鄂氏冰冷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很细,指腹上还有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他想起她为他弹奏《平沙落雁》时的样子,素手纤纤,拨动琴弦,也拨动了他的心弦。
可现在,这双手再也不会弹琴了,再也不会为他递上一杯热茶了,再也不会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了。
“乌云珠,”他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你说你累了,想走了……可你走了,朕怎么办?”
“这宫里,只有你懂朕的孤独,只有你知道朕心里的苦。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懂朕了……”
“你说不想再遇见了……可朕不答应。黄泉路上,你等等朕,好不好?朕很快就来陪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董鄂氏的手背上,又顺着指尖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紫禁城。承乾宫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棂透进来,照亮了顺治孤寂的身影,和床上那抹再也不会动的苍白。
空了的,不只是她的小腹。
还有他的心,他的整个世界。
他就这样坐着,守着她,从黄昏到深夜,又从深夜到黎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进殿里,落在董鄂氏的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顺治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殿门。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却佝偻着,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传朕旨意,”他对守在外面的太监说,“皇贵妃董鄂氏,性资敏慧,轨度端和,克娴于礼,德着椒宫。今不幸薨逝,追封为皇后,谥号‘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跪下领旨:“奴才遵旨。”
顺治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了承乾宫。那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张空榻,和满室的凄凉。
他不知道,没有她的紫禁城,该如何熬过往后的漫长岁月。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死了。
就像那盆被雪压断的红梅,枝断了,根也烂了,再也开不出花了。
承乾宫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有那支断了的白玉簪,还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爱与痛,还有那场来不及盛开,就已凋零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