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照归途(2/2)
陈墨缓缓闭上眼睛。五年了,他也很过。恨孙小军的陷害,恨医院的不公,恨命运的捉弄。但后来,在师父的教导下,在一次次治病救人的过程中,他慢慢学会了放下恨——不是原谅,是放下。因为恨太沉重,会压垮人,会让人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而现在,听到周建国家属说“不那么恨了”,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坚持,这五年的等待,值了。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真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被伤害的人,能不那么恨;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能继续相信——这世上,终究还有公道。
“陈大夫!李医生!”
院外传来王嫣然欢快的声音。两人抬头,见王嫣然撑着伞,提着个大食盒,踏雪而来。她身后还跟着林晓月,也提着东西。
“就知道你们还没吃好!”王嫣然进屋,抖落伞上的雪,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妈包的饺子,牛肉萝卜馅,非让我送来。还有赵奶奶炖的鸡汤,林姐做的酱牛肉...今晚咱们好好过个小年!”
林晓月也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瓶黄酒:“我老家捎来的,自家酿的,冬天喝暖身子。”
小小的屋里,瞬间热闹起来。桌子被重新摆开,碗筷添上,饺子热上,菜摆上,酒温上。四个人围坐一桌,灯笼的光暖暖地照着,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里热气腾腾,饭菜飘香。
“来,先敬陈大夫一杯!”王嫣然举起酒杯,眼圈有点红,但笑得很灿烂,“祝陈大夫沉冤得雪,祝墨一堂越来越好,祝...祝咱们所有人,往后都是好日子!”
“干杯!”四人举杯相碰。黄酒温润,入喉绵长,一直暖到胃里。
“陈大夫,”林晓月也举起杯,眼中含泪,但眼神坚定,“这杯我敬您。谢谢您...谢谢您让我有勇气说出真相,谢谢您不怪我,谢谢您...还愿意把我当朋友。”
“该我谢你。”陈墨郑重地和她碰杯,“没有你的勇气,没有你说出真相,这案子翻不了。林护士长,你是真正的医者——不仅治病,也治心。治了患者的心,也治了...我的心。”
林晓月的眼泪滚了下来。她仰头,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窗外,雪越下越大。古城墙在雪夜中沉默矗立,像一位见证者,见证着这间小小医馆里的温暖,见证着四个曾被命运伤害、却依然选择善良的人,在这个小年夜,围坐一桌,用食物、用酒、用真诚,互相取暖,互相照亮。
“陈大夫,”王嫣然忽然问,“等案子彻底了了,您有什么打算?墨一堂会扩大吗?会招学徒吗?会...会离开西安吗?”
三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李梦瑶和林晓月也看向陈墨,眼中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陈墨放下酒杯,望向窗外。雪很大,但墨一堂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雪夜中格外温暖,照亮了院中的槐树,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飘飞的雪花。
“墨一堂不会扩大,就这样,挺好。”他缓缓道,“地方大了,心就容易散。就这样一小间,能装得下需要的人,就够了。”
“会招学徒。但不是随便招。要真心想学医的,能吃苦的,有仁心的。嫣然,你不是一直想学中医吗?开春就来吧,我从《黄帝内经》开始教你。”
王嫣然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至于离开西安...”陈墨顿了顿,笑了,“我生在西安,长在西安,师父在终南山,医馆在城墙下。我能去哪儿?这儿就是我的根,我的家。”
他看向三人,目光温暖而坚定:“案子了了,我还是陈墨,还是墨一堂的坐堂大夫。该看病看病,该救人救人。不同的是,从今往后,我能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医生陈墨,我问心无愧。”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雪落无声。
许久,李梦瑶轻声说:“那就好。我们...都在这儿。”
“对,我们都在。”王嫣然和林晓月齐声道。
陈墨看着她们,看着这三张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腔。
五年了。他一个人走,一个人扛,一个人熬。现在,终于有人并肩了。而且,是这些值得信赖、值得托付的人。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
“别谢我们。”李梦瑶擦掉眼泪,笑了,“该谢谢你自己。是你自己,用这五年,用这间医馆,用这些被你治好的患者,证明了你是怎样一个人,一个怎样的医生。”
窗外,雪还在下。但东方,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将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的意义,和过去五年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因为从这一天起,陈墨知道,他不必再在黑夜中独行。有光,有人,有希望,有前方虽然漫长、但终将光明的路。
这就够了。
四人继续吃饭,喝酒,聊天。说到案子,说到未来,说到医馆,说到那些被治愈的患者。笑声,谈话声,酒杯相碰声,在小小的屋里回荡,温暖了这个雪夜,也温暖了这座千年古城里,一颗颗曾经受伤、如今正在愈合的心。
夜深了,雪停了。一轮下弦月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洒在古城墙上,洒在墨一堂的灯笼上,天地一片澄澈,皎洁,仿佛被这场雪洗涤过,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陈墨站在门口,送走三人。他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夜的巷口,然后转身,望着院中那株披雪的槐树,望着远处月光下的古城墙。
五年了,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站在这城墙下,站在这医馆前,站在这雪夜中,对自己说:
天,快亮了。
冤,快雪了。
路,还很长,但至少,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能踩在光里,踩在清白里,踩在一个医者该走的、问心无愧的路上。
这就够了。
他转身,关上门。墨一堂的灯笼,在雪夜中静静亮着,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像一种不会放弃的坚守,像所有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人,心中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灯在,光就在。
光在,路就在。
路在,希望就在。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