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厦将倾报应来袭(2/2)
“老孙...老孙...”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刚才...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家里...说...说是纪委的...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一趟...配合调查...”
孙振国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黑色的机身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裂开一道缝,像他此刻的人生。
“谁...谁打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没...没说名字...只说...是纪委三室的...”妻子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老孙...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纪委三室。专门查卫生系统的。
孙振国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五年前,他以为帮儿子掩盖了真相,就万事大吉。这五年,他看着儿子步步高升,以为自己教子有方,孙家后继有人。一个月前,儿子说陈墨回来了,要给他个教训,他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阻止——一个坐了五年牢、没了执业资格的小大夫,能翻起什么浪?
可现在,浪来了。不是小浪,是海啸。要把他,把儿子,把整个孙家,一起吞没。
他想起刘建华的话:“小军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
想起那个电子音的话:“你家里那些事,可经不起查。”
是啊,经不起查。他在位三十年,真的就那么干净吗?儿子的主任医师职称,评得就那么合规吗?那些医药代表送来的“心意”,就真的只是“心意”吗?
还有五年前,那个麻醉师的“意外”车祸...当时他真的没多想,但现在想来,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寒而栗。
“老孙...你说话啊...”妻子抓着他的裤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军还在里面...你不能有事...你要是再有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家?
孙振国低头看着妻子。这个跟他过了三十多年的女人,曾经也是卫生系统的干部,后来为了家庭,为了儿子,提前退休。她一辈子要强,爱面子,现在却瘫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个家,早就散了。从五年前那个夜晚,从儿子在抢救室里换药杀人的那一刻,就散了。后来的五年,不过是粉饰太平,是行尸走肉,是坐在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上,还自以为安稳。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要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孙振国缓缓弯下腰,扶起妻子。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叶子,在他手里瑟瑟发抖。
“别怕。”他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我去。该我担的,我担。”
“可是...”
“没有可是。”孙振国打断她,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听着,明天我去纪委。你在家,哪儿也别去,谁的电话也别接。如果有人来家里,除了警察和纪委,谁都别开门。”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还有,家里那些东西——我书房书架最上层,左边数第三本《黄帝内经》里面,夹着一张卡;卧室衣帽间最里面,那件我从来不穿的旧大衣口袋里,有个U盘;还有...”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地方,都是他这些年藏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每说一个,妻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记住这些地方,但别动。”孙振国继续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如果纪委来搜查,你主动交出去。主动交代,算自首,能减刑。”
“老孙!”妻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说什么胡话!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孙振国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相册。手指拂过照片上儿子意气风发的笑脸,拂过自己曾经威严的面容,拂过这个家曾经圆满的假象。
然后,他合上相册,放进抽屉最深处,锁上。
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扇门,关上了。像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去睡会儿。”孙振国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出书房,没有开走廊的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慢慢走向卧室。背影佝偻,脚步蹒跚,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妻子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水里,荡开小小的涟漪。她想起很多年前,孙振国还是卫生局一个小科长的时候,他们住着单位分的筒子楼,卫生间是公用的,做饭要在走廊里。那时候穷,但踏实。儿子还小,聪明懂事,每次考试都考第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孙振国升了副处长?是从家里搬进这个大房子?是从儿子考上医学院,成为全家的骄傲?
还是从更早,从她第一次发现丈夫收了下属送的购物卡,却选择沉默开始?从她第一次看见儿子对家里的保姆呼来喝去,却没有制止开始?
这个家,早就病了。病在根上,病在心里。只是他们都不说,都假装看不见,都以为粉饰太平,就能一直太平下去。
直到今天,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窗外,终于下雪了。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中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葬礼,埋葬这个夜晚,也埋葬这个曾经风光、如今崩塌的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墨一堂的后院里,陈墨刚刚送走最后一位患者。他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但清爽。他深深吸了口气,冬夜的空气凛冽,但干净,带着雪的味道。
“下雪了。”身后,李梦瑶轻声说。
“嗯,下雪了。”陈墨点头。
“孙小军的父亲,明天要去纪委。”王嫣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我刚收到的消息。”
陈墨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雪。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洁白的蝶。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雪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墨一堂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但光很稳,很暖,照亮一方天地,也照亮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那些脚印,有的来,有的去。但总有一些,会一直向前,向着光,向着雪,向着那个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的、叫做“公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