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雨欲来(2/2)
“道医证?”刘建华皱眉,“什么道医证?”
陈墨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两本证书。一本是《道教教职人员证》,发证机关是中国道教协会;另一本是《中医(专长)医师资格证书》,但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此证持有人同时具备道医传承资格,经考核准予开展道医诊疗活动”,盖的是省卫健委和道教协会的联合公章。
“这是...”刘建华接过证书,反复查看。他当医政科长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证书。
“道医是中医药的重要组成部分,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陈墨解释道,“我师从终南山微晶子道长,学习道家医学和中医。三年前出狱后,我参加了省卫健委和道教协会联合组织的道医资格考核,通过了理论和实操考试,获得了这个资格。按照国家相关政策,道医资格是受到承认的,可以开展诊疗活动。”
刘建华将证书递给身后的科员:“查一下,有没有这个政策。”
年轻科员拿出手机,开始查询。几分钟后,他小声说:“刘科,确实有。2017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过文,承认道医、藏医、蒙医等民族医学的合法地位,允许通过考核的人员在限定范围内行医。省里2019年也出过实施细则...”
刘建华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他重新打量陈墨,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沉稳淡定,不慌不忙,显然对自己的资格问题早有准备。
“就算道医资格有效,”刘建华说,“举报信还反映你利用封建迷信手段治病,看风水,调气场,收取高额费用。这你怎么解释?”
这次,没等陈墨开口,王嫣然先说话了:“刘科长,我是省人民医院呼吸科的医生,我叫王嫣然。我在墨一堂学习了大半年,我可以证明,陈大夫从来没有搞过封建迷信。他确实懂一些风水知识,但那都是作为环境医学的一部分,用来建议患者改善居住环境,从来没有以此收费治病。”
李梦瑶也站出来:“我是心内科的李梦瑶。陈大夫给我看过病,完全是正规的中医辨证施治,望闻问切,开方用药,没有任何迷信成分。至于收费,墨一堂的诊费比公立医院还便宜,药材也都是平价,哪里来的高额费用?”
两个省医医生的证词,让刘建华带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时,去检查药柜的人回来了:“刘科,药材都检查过了,没有违禁品,储存条件基本合格。但发现几个问题:第一,部分药材没有进货票据;第二,药房分区不规范;第三,毒麻药品虽然单独存放,但没有上锁。”
检查病历的人也回来了:“病历书写不规范,很多只有主诉和方药,没有详细的辨证分析。还有,发现多份省医患者的病历,涉嫌与医院医生不正当合作,介绍患者来就诊。”
刘建华看向陈墨:“这些问题,你怎么解释?”
陈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药材进货票据,我都有留存,在里间柜子里,可以拿给您看。药房分区问题,我承认,医馆小,条件有限,但一直在改进。毒麻药品,墨一堂基本不用,偶尔用也是极少量,所以没有上锁,这是我的疏忽,马上整改。”
“至于病历...”他顿了顿,“我承认书写不规范。但我一个人坐诊,患者多的时候,确实顾不上详细记录。但每个患者的情况,我都记在心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凭记忆补写完整的病历。”
“还有和省医医生的合作。”刘建华紧追不舍,“举报信说,你通过本院医生介绍患者,可能涉及利益输送。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没有利益输送。”陈墨语气坚定,“省医的同事介绍患者来,是因为有些疑难病症,西医治疗效果不好,想尝试中医调理。我们只是正常的医疗合作,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回扣或提成。这一点,可以请介绍患者的医生来对质。”
李梦瑶立刻说:“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介绍了三位患者来墨一堂,都是因为他们的病情复杂,西医治疗陷入瓶颈。陈大夫的治疗确实有效,患者都很感激。但我从来没有收过陈大夫一分钱,也没有任何其他利益往来。我可以签保证书。”
王嫣然也说:“我也介绍过患者,情况一样。”
刘建华沉默了。他带来的几个科员也都不说话,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举报信写得言之凿凿,可现场检查下来,除了资格问题存在争议、管理上有些小瑕疵外,所谓的“无证行医”“封建迷信”“利益输送”,似乎都站不住脚。
更关键的是,还有省医的医生主动站出来为陈墨作证。
五
检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刘建华让人把所有发现的问题一一记录,形成现场检查笔录。
“陈墨,根据检查情况,我现在口头告知你:第一,你的医师资格问题存在争议,需要进一步核实;第二,医馆在药品管理、病历书写等方面存在不规范之处;第三,涉嫌与医院医生合作介绍患者,需要调查。”刘建华语气严肃,“在问题查清之前,医馆暂停营业,进行整改。这是《责令整改通知书》,请你签收。”
他递过一份文件。陈墨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整改期限是多久?”他问。
“至少一个月。”刘建华说,“这期间你不能接诊患者。我们会核实你的道医资格是否有效,同时调查其他问题。如果有新的进展,会通知你。”
“明白了。”陈墨将通知书副本收好,“我会配合整改。”
刘建华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卫生局的人走了。医馆里重归寂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梦瑶第一个打破沉默:“陈墨,你的道医资格到底有没有问题?需不需要我找人问问?”
“资格本身没问题。”陈墨走到药柜前,轻轻抚过那些小抽屉,“但道医毕竟是非主流的医学体系,很多地方卫生部门不了解,不承认。所以我上个月特意去考了《中医医术确有专长医师资格》,就是想双保险。”
他转过身,苦笑:“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王嫣然愤愤不平:“这明显是有人恶意举报!而且时间点这么巧,就在你要去省医做报告的前几天。一定是有人眼红,想整你!”
李梦瑶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说话。
陈墨倒是很平静:“不管是谁举报的,卫生局依法检查,发现问题要求整改,这是他们的职责。我们配合就是。”
“可是医馆要停业一个月!”王嫣然急了,“那么多患者怎么办?那些慢性病患者,药不能停啊!”
“我会安排好。”陈墨已经开始整理东西,“复诊的患者,我会给他们开好药方,让他们去正规药店抓药。需要针灸的,我联系了几家有资质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可以转过去。至于新患者...只能先婉拒了。”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李梦瑶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敬佩?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陈墨,”她轻声说,“周五的报告...”
“报告我会照常做。”陈墨抬起头,眼神坚定,“医馆停业,不代表我不能分享经验。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让更多人了解道医,了解中医的多样性。”
王嫣然还想说什么,陈墨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医馆要关门一个月,这些药材得收拾好,别受潮了。来,帮帮忙。”
三人开始收拾。将药材分类装袋,写好标签;将针灸器具消毒收好;将病历整理归档...没有人说话,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暮色已开始四合。
最后,陈墨将“今日坐诊”的木牌翻过来,背面是“歇业中”三个字。他站在门口,望着这块陪伴了他三年的医馆,久久不语。
“陈大夫,”王嫣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月后,医馆还会开吗?”
“会。”陈墨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只要还能帮到人,就会开下去。”
他锁上门,将钥匙揣进口袋。三人并肩站在屋檐下,望着暮色中的古城墙。
城墙沉默矗立,千年如一日。它见过太多的兴衰荣辱,太多的悲欢离合。一间小小的医馆,一个人的起落,在它漫长的生命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涟漪。
但对于医馆里的这些人来说,这一个月,将是漫长的煎熬。
“走吧。”陈墨最后看了一眼墨一堂的匾额,转身离去。
李梦瑶和王嫣然跟在他身后。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了暮色。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里,孙小军正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陈墨锁门,看着三人离开,看着墨一堂的灯笼今晚没有亮起。
他应该感到快意,感到胜利。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事已办妥。但这只是第一步。道医资格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孙小军盯着屏幕上的字,许久,回复:“知道了。”
他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墨一堂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医馆停业了,陈墨暂时不能行医了。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选择的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夜色渐深,古城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墨一堂的门,不会开了。至少这一个月,不会开了。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墨回到租住的小屋,打开灯,铺开纸笔。他开始补写那些不规范病历,开始整理道医资格的相关文件,开始准备周五的报告。
医馆可以停业,但医者的心,不能停。只要还能思考,还能学习,还能分享,这条路,就会继续走下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桌面上。陈墨抬起头,望向窗外。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患者需要他,有同行支持他,有千年的医道指引他。
这就够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字一句,都是坚持,都是希望。在这个秋夜里,一个医者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