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王八盖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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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四脚着地跑的,是直立着跑的,像一个人那样,两只后腿蹬着雪地,两只前爪摆动着,身上的皮毛在月光底下晃成一团金色的影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老林子里。
张屠户站在那儿愣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什么狗屁狐仙,还不是被老子一句话吓得屁滚尿流。他拧开老白干的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踩着雪继续往家走,一路走一路唱,唱的是《杨八姐游春》。
第二天一早,张屠户是被疼醒的。
他后背上,两个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像是被人钉进去一根烧红的铁钉子。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小小的疙瘩,硬邦邦的,跟石头子儿似的,按上去又酸又疼,那疼法不是表面的疼,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疼。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喝酒睡的姿势不对扭了筋,贴了张膏药就出门干活了。
第三天,那个疙瘩长到了鸡蛋大小。
第五天,长到了拳头大小。
张屠户开始慌了。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拿手一摸,脸色就变了,说这不像脂肪瘤也不像囊肿,让他赶紧去市里的大医院。他去了,拍片子,抽血,活检,折腾了半个多月,最后医生拿着报告单,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不是恶性的,”医生说,“但它也不像是正常的组织增生。它的密度和结构……”医生顿了一下,“跟龟板很像。”
张屠户不信,又去了省城,省城的专家看完片子说了同样的话。这东西在长,而且长得越来越快,它不光往外鼓,还往两边扩展,边缘已经开始往下卷了,像一片巨大的鳞甲扣在他的后背上。
到了开春的时候,张屠户背上那个东西已经长到脸盆大小了。它的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出现了一道一道的纹路,六角形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颜色也从肉色变成了灰褐色,摸上去冰凉梆硬,敲一下当当响。
村里人开始绕着张屠户走。
不是嫌弃,是怕。谁见了那样一个东西长在人身上不害怕?张屠户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的时候哭着跟邻居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张屠户趴在炕上睡着了,背上那个东西被月光照着,反出来的光跟水面上的冰碴子似的,她看见那东西的边缘在缓慢地一张一合,像是活的。
张屠户不杀猪了。不是他不想杀,是没人敢请他。他走路的姿势越来越怪,那个东西越来越重,压得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弯。他的脖子开始往前探,肩膀往两边撇,两条胳膊不自觉地往前伸。从后面看过去,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似的,背上扣着一面巨大的灰褐色圆壳。
他开始求医问药,中医西医,偏方神婆,什么都试过了。有个从辽宁请来的出马仙看了一眼就跑了,跑之前撂下一句话:“他惹的东西道行太深,我管不了,谁爱管谁管。”
张屠户最后一个找的是屯子东头的老孙头。老孙头年轻时候跑过山,懂这些东西。他看了张屠户背上的壳,又问了那天晚上的事,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人家修了几百年,就差你一句话就能修成正果,你倒好,不但不给人成全,还骂人家是王八。你背上这个东西,就是它给你的回礼。它要你顶着这个壳过完下半辈子,让你自己尝尝当王八是个什么滋味。”
张屠户听完,蹲在墙角,脑袋耷拉在胸前,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长白山的方向跪下去,一个头磕在地上,磕得额头上的皮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说我错了,我给你磕头,你饶了我吧。
没人应他。只有山风呜呜地刮过去,把院子里的雪沫子卷起来,打在他背上那个巨大的灰褐色硬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屠户是二〇〇一年冬天死的。
死之前的那几个月,他已经完全直不起腰了,走路得拄两根棍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那个壳长到了磨盘大小,把他整个人扣在底下,从远处看,你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人,只能看见一个灰褐色的大圆壳在雪地上缓慢地移动。
他死的那天晚上,咱们屯好几个起夜的人都看见了,张屠户家院墙外头蹲着一只金红色的狐狸,月光底下浑身发光。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黑幽幽的眼睛看着张屠户家的窗户,嘴角往上挑着。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