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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神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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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的腊月,黑龙江的雪下得像老天爷往下倒棉絮,三天三夜没停。呼玛县靠山屯的土坯房子被埋了半截,烟囱里冒出的烟都是黑色的,像一条条冻僵的蛇,慢吞吞地往天上爬。

最先不对劲的是老赵家的小儿子。那孩子才五岁,早上起来眼睛就红了,像两颗煮熟的枣子嵌在眼眶里,嘴里念叨着“冷,冷”,可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他娘抱着他去找村医,村医姓孙,是个赤脚医生,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孩子的脖子底下起了紫黑色的斑,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种了一把荞麦。

“这是啥?”他娘问。

孙医生没吭声,手在抖。

三天之内,七个孩子发了同样的病。然后是大人。屯子里开始死人,一个接一个,像秋天收苞米似的,一撂一撂的。棺材铺的老王头自己先躺下了,死的时候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黑得像墨汁,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人一死,就往西山坡上抬。雪大,挖不动坑,就在地上堆些柴火,浇上柴油烧。烧尸体的味道顺着北风灌进屯子,酸臭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像是谁家煮烂了半扇猪肉。家家户户关紧了门窗,可那股味儿还是从门缝、窗缝、墙缝里钻进来,钻进被窝里,钻进梦里。有人在梦里看见死去的人站在炕沿边,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眼眶里黑洞洞的,像两个没了底的井。

屯子里的年轻人都跑了。跑得动的一个没剩,只剩下走不动的老头老太太,和那些已经躺下等死的。李婆子没跑。她是屯子里最后一个萨满,六十七岁,瘸了一条腿,走路的时候右边身子一沉一沉的,像扛着半袋子活物。她耳朵背,说话得喊着说,可她的眼睛好使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又黑又亮,瞅你一眼像是能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雪停了,可天还是阴的,黑得像倒扣的铁锅。李婆子让她侄子用爬犁把她拉到村口那棵老杨树底下,树已经死了三年,枝杈光秃秃地支楞着,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枯骨。她让侄子走了,一个人拄着棍子,在雪地里刨了个坑,点了一堆火。

火光起来了,她才慢慢打开怀里抱着的那口黑漆木箱。箱子旧得看不出年头,漆皮翘起来,像癞蛤蟆的背。她从箱子里往外拿神偶,一个一个地拿,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着它们。那些神偶有巴掌大小,是木头雕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黑黢黢的,有的长着犄角,有的咧着大嘴,有的干脆连五官都没有,就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疙瘩,上面缠着褪了色的红布条。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火堆周围,摆成一个圈,缺口朝着她。

然后她坐下了,把那只破鼓架在膝盖上。鼓是狍子皮蒙的,旧得发了灰,上面画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她开始敲。

第一声鼓响,屯子里的狗全叫了。

那鼓声不像鼓声,倒像是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沉得能钻进地底下去。李婆子闭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是汉话,也不是满语,而是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火堆烧得很旺,火苗子蹿得老高,可奇怪的是,那些火苗不打卷,不摇晃,直直地往上蹿,像一把把竖起来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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