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黄皮子讨债(1/2)
那年夏天,雨水大。
刘能家的炕头上开始闹老鼠,闹得邪乎。一开始是咬柜角,嗑麻袋,后来就明目张胆了——大白天蹲在堂屋的梁上往下瞅,那眼神,跟人似的。
刘能跟老伴说:“下药。”
下了药,老鼠不吃。
刘能又说:“下夹子。”
下了夹子,老鼠绕着走,还把夹子上的豆饼嗑得精光,连个毛都没夹着。
到了七月,老鼠上了炕。
那天夜里热,刘能光着膀子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觉得脚底有东西在动。他以为是猫,抬脚踹了踹,那东西没跑,反而顺着他腿往上爬。毛茸茸的,爪子细,爬得慢,像在丈量什么。刘能猛地坐起来,拉灯一看——一只大灰老鼠蹲在他胯骨上,两只小眼睛瞪着他,一动不动。
灯亮了也不跑。
刘能喊了一嗓子,那老鼠才慢悠悠下了炕,走到门口还回过头,瞅了他一眼。
那一眼,刘能认出来了。
不是老鼠的眼神。是黄皮子的眼神。
说起这个事儿,得往回倒五十年。
那时候刘能还叫刘柱子,二十出头,胆子壮,天不怕地不怕。那年冬天雪大,他上山套兔子,在一处石头砬子底下发现一窝黄皮子。母的不在家,六只崽子挤在一块儿,眼睛还没睁开,粉嘟嘟的,吱吱叫唤。
刘能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把手伸进石缝,一只一只掏出来,装进褡裢里。那些小东西拱来拱去,爪子挠他的手,挠出一道道血印子。下山的时候,他在半道碰见个东西——一只大黄皮子蹲在路中间,后腿立着,前爪端着,跟人作揖似的。刘能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儿,说那黄皮子眼睛里含着水,亮晶晶的,像哭。
他没停脚,从旁边绕过去了。
回家以后,他把六只黄皮子崽子全扒了皮,皮子卖给供销社,一张两块五,一共十五块钱。肉扔给狗吃了。
那十五块钱,他扯了一块的确良布,给相好的做了件衣裳。后来那相好的成了他老伴,那块布做的衣裳,一直穿到破也没舍得扔。
那年冬天,刘能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走夜路的时候,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啥也没有。蹲茅坑的时候,墙头上总有个影子一晃就没了。他没往心里去,年轻嘛,火力壮,啥也不怕。
五十年过去了。
刘能从刘柱子变成了刘能,从壮小伙变成了驼背的老头儿。腿脚不利索了,眼神也不济了,可那窝老鼠,却像是掐着点找上门来的。
那阵子,刘能家成了老鼠窝。
夜里睡不着,就听见四面墙里哗哗响,那是老鼠在墙缝里头跑。顶棚上咚咚咚,像有人在上面走道儿。有一回刘能抬头看,正好看见顶棚的破纸洞里探出个脑袋,灰的,尖嘴,须子一抖一抖,往下瞅他。
刘能气得拿棍子捅,一捅,那脑袋缩回去了,别的地方又探出好几个脑袋来。
粮食囤被嗑漏了,玉米棒子啃得只剩芯子。面缸里拉进了老鼠屎,一掀盖子,一股臊气直冲脑门子。老伴腌的咸菜,一缸全让老鼠糟蹋了,卤水里漂着一层毛。
更邪乎的是,那些老鼠开始往人身上爬。
刘能老伴睡觉不敢关灯,关了灯就觉得身上有东西在爬。有一天半夜她醒来,看见刘能脸上蹲着一只老鼠,尾巴耷拉着,扫他的鼻子。刘能睡得死,打呼噜,那老鼠就这么蹲着,也不咬,就那么蹲着。
老伴叫醒刘能,刘能一巴掌扇过去,老鼠跳开了,跳下炕,钻进柜子底下。
可没一会儿,柜子底下、缸后头、墙旮旯,一双双小眼睛亮起来,绿莹莹的,密密麻麻,满屋子都是。
那天晚上,刘能和老伴在炕上坐了一宿,不敢闭眼。
天亮以后,老鼠散了,可刘能发现,他的手脚开始抖。
不是吓的,是那种不由自主地抖。端起碗来,碗里的粥能晃出一半。他老伴说:“你这是咋了?”
刘能不说话,盯着碗里的粥,半晌才说:“它们来讨债了。”
村里老人说,黄皮子跟老鼠是亲戚。
这话有来历。早年间关里家逃荒来的,都听过这个说法:黄皮子管着一山的耗子,耗子是黄皮子的兵。你得罪了黄皮子,它自己不来,它派耗子来。耗子小,哪儿都能钻,防不住,躲不开,一点一点磨你,磨到你服软为止。
刘能去找了王神婆。
王神婆今年八十三,眼睛早就瞎了,可村里人有事儿还是找她。她盘腿坐在炕上,听完刘能的话,半晌没吭声。后来她说:“你把手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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