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又见白狐(2/2)
那白影往后退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不是人脸,是一张狐狸脸,尖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头有东西。
“你……”
“我走了。”
白影转过身,往门外走。英奶奶想追,腿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那白影顿了顿,没回头。
“你叫我白狐就行。”
英奶奶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窗外天已经亮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她穿好棉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后山走。
后山还是那座后山,只是树少了,坟多了。她在山腰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雪地里躺着一团白。
是狐狸。老死的狐狸。皮毛已经没有了光泽,灰扑扑的,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点血迹——那是咳出来的。它卧在那儿,像睡着了,头朝着村子的方向。
英奶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身皮毛。冰凉,僵硬。
她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那个冬天,那双回头的眼睛。那时候它多好看啊,一身白毛,在雪地里跑起来像一道光。它替她引开日本兵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吧?可它活下来了,又活了六十年。
六十年。
它一直在这山上?
它每年冬天怎么过的?饿过吗?冷过吗?受过伤吗?
英奶奶坐在雪地里,抱着那只死去的狐狸,哭得像个孩子。她已经八十年没这么哭过了。上一次这么哭,是她娘死的时候。
她把它抱回家,用自己那床新棉被裹着,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她没立碑,就在树皮上刻了一道痕。
第二年春天,老槐树发了新芽,满树白花。
后来村里人传说,后山上有个老太太,每年腊月二十三都要上山,在那棵槐树底下坐半天,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人问她坐什么,她说:
“等人。”
“等谁?”
“等一个老朋友。”
她活到九十九岁。死的那天晚上,她儿子守着她,听见她迷迷糊糊说了句话:
“来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十六岁那年,从柴垛里钻出来,看见雪地里一串狐狸脚印往东去了,干干净净的,像一行字。